第八十二章 情字何解

  “作何解……”
  他极慢地复述着这三个字。
  林尘的目光终于收回，重新落回到林萧然那痛彻心扉，执拗寻求一个救赎答案的脸上。
  他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细微到几不可察。
  林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那……没有解。”
  “没有……解？”
  他喃喃重复，赤红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后爆发出不甘：
  “难道要像你这般，彻底变成一滩冰冷的死水，心中无物才算解？”
  “那这‘道’，这修真界，究竟修的什么？！断情绝性便是圆满吗？！”
  林尘看着他几近癫狂的模样，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圆满？”
  “谁告诉你无情便得圆满？我心中亦非死水。”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下一刻，窗内桌上，一支刚点燃不久的红烛顶端。
  那跳动的的火苗，被切断，无声无息地熄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消散。
  这突如其来的展示，让林萧然有些困惑。
  他呆呆地看着那支只剩下烛芯的蜡烛，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尘平静无波的脸。
  “那点被鄙弃轻蔑的羞辱，算得了什么？”
  他的眼神透过林萧然，仿佛看到了遥远过去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同样卑微，同样在绝望中挣扎嘶吼的身影。
  “我的恨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执拗嘶吼要报复的浅薄念头。它早已变了。”
  “我不再求她悔恨回头，不再执着于他们二人，那些都太小儿科了。”
  “我要的……是更高，更远，更彻底的东西。”
  “我要这七情六欲的根，彻底在‘道’之一途上，灰飞烟灭。”
  “我要斩断的，不再是她或他，而是我自己的……‘情’字本身。”
  “它将当作养料，助我踏向最终顶峰，踩在脚下，踩进万丈深渊，再不见一丝痕迹。”
  “唯有如此，这‘道心’才能真正坚不可摧，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过往所牵。”
  “它挡了我的路，毁了我的清净，我便斩了它。”
  林尘的声音忽然带上一股杀气。
  “至于他们二人，也当杀之。眼不见心不烦，你也理应如此。”
  林萧然忽然大笑：
  “哈哈！当时我说你和我是同类人，但真和我一样疯魔，杀之……”
  “我懂了。”
  林萧然有些释然了，眼中爆发出璀璨杀意。
  这世间辜负情义之人都该死。
  “眼不见心不烦？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睁开眼！每一天，每一刻，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萧然猛一招手，那被他掷于案上的翡翠玉簪，发出一声低鸣，自动飞入他掌心。
  他五指用力，丝丝缕缕的毒气从中渗入。
  这毒，非寻常之毒。
  中者不会速死，而是情火焚身。
  “这东西，是他们孽缘的信物，也是我愚昧的见证。如今，它该换种用途了。”
  林萧然眼中寒光一闪，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激射而出，没入沉沉夜幕，速度快到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林尘立于窗前，默默看着，没有阻拦。
  这世间因果，本就当如此了断。
  ……
  翌日清晨，传来恐慌。
  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
  新近有对“神仙眷侣”，传来持续整夜哀嚎。
  据说那新来的女子，不知何故骤然发狂，形容枯槁，剧痛让她将自己抓挠得血肉模糊。
  她口中不断尖叫着情郎的名字，疯狂咒骂“负心汉”，“贱种”。
  更有人亲眼所见，她那原本俊朗风 流的情郎，竟被这发狂的女子吓得魂飞魄散。
  屁滚尿流地想要翻墙逃走，结果被她如疯虎般扑倒撕咬，生生咬掉了一块脸颊肉！
  ……
  一座废弃的古庙深处，惊魂未定，刚刚躲藏起来的情郎，猛地陷入了一场恐怖的幻境！
  幻境之中，不再是他们自以为的郎情妾意，逃离苦海的幸福。
  时光倒流，清晰地回溯！
  “爱我？”
  “看看你的眼神！看看这情种眼中的贪婪和鄙夷！”
  “这不过是他从别人处偷来的剩食，喂你这条摇尾乞怜的母狗！何其般配！”
  话语如刀，字字见血。
  林萧然的虚影冷冷看着他们。
  女子崩溃尖叫。
  那“情郎”更是肝胆俱裂，被女子不停撕咬。
  情郎一把推开女子，抱头痛哭，涕泪横流地跪倒在地，对着虚影疯狂磕头：
  “是我错！是我贱！我是卑贱胚子！求求你放过我……那贱女人！都怪她勾 引我啊！”
  为了求生，他开始诋毁，出卖身边同样生不如死的女子。
  两人在精神折磨中互相撕扯，谩骂，推诿责任。
  将人性最丑陋，最卑劣的一面赤 裸裸地呈现在对方眼前。
  所谓“真爱”，不过是包裹在利己和算计外的一层华丽的糖衣，其内是溃烂发臭的腐肉。
  精神皆已到了崩溃边缘的二人，绝望地看着林萧然。
  他不再是当日在街上那个卑微的练气小修士，而是高高在上的结丹大能。
  “你们……不是真爱么？”
  林萧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漠然如看两只蝼蚁。
  “不是为他，甘愿牺牲一切，受苦也值么？”
  他抬手，一道剑气挥斩而去，斩下她的手臂。
  “唔啊！”
  剧烈的痛苦让她浑身痉挛。
  与此同时，那“情郎”也未能幸免。
  “不！不关我的事！是她！都是她！”
  他涕泪横流地爬向林萧然脚边，试图抱住他的腿求饶。
  林萧然顿了顿：
  “而你，不是也口口声声说爱她，也愿为她付出一切？”
  “不！不是的！仙长！我当时鬼迷心窍！是她！是她水性杨花！是她……”
  男子还想狡辩。
  “够了。”
  林萧然打断他：
  “你们的戏码，我看够了，也听够了。聒噪。”
  他抬手，五指虚张。
  那男子瞬间涨红了脸，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空气。
  “眼不见心不烦？”
  林萧然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得对，也不全对。杀之，确实清净。但……”
  他五指微微收拢。
  咔嚓！
  男子的挣扎戛然而止，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眸光迅速黯淡。
  他的身体软软地跌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林萧然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断臂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