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太阳照耀厢军营(下)
作者:一块大豆腐
金川楼二层的雅间里,檀香氤氲。
蔡小达站在门边,看着一屋子的上官,整个人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围了七八个穿着各色武官袍服的人,个个眼睛盯着他,笑容热切得让人发慌。
放在以前,这屋里的没有一个是他能接触到的狠角色。
但是现在,他们都陪着笑,冲着自己乐。
后面还有几个因为隔着远,都准备跳起来看自己的,让蔡小达表情都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尴尬。
“蔡兄弟,你可是咱们厢军里拔了尖的人物,张将军跟前的大红人!”
说话的是石重,京北左厢的都指挥,一张方脸上堆满了笑,看着就跟要咬人一样。
“哥哥我当年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
蔡小达连连摆手,声音发紧:
“诸位上差,我只是一个小虞候,怎么能和将军相见呢?
这……这不合适……”
好家伙,将军啊,您真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啊,这些都是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了。
恩,虞候往上是军使,在网上是指挥使,在往上是将虞候,再往才是屋里这一群厢指挥使。
差了整整四级,在他们面前,蔡小达堪比中年男人在儿女双全猫狗都有家庭中的地位。
“哎呀,兄弟,这不就外道了吗?”
这时,他的顶头四北上司王瑞挤上前来,他一个京北右厢的厢军指挥,此刻拍着蔡小达的肩膀,亲热得像是一母同胞一样。
虽然之前他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当年你入我麾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果然,你一朝出了头,现在怎么能不提携提携哥哥呢?”
王瑞说着,眼睛一转:
“这样,从明天起,你便是咱们京北右厢的将虞候了!
正六品!怎么样?”
从虞候提到将虞候,你别看就差一个字,但是官阶上那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能剥削别人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石重就嗤笑一声:
“你这厮这般看不起兄弟,怪不得蔡兄弟不愿意与你说话!”
他转向蔡小达,声音拔高几分。
“蔡兄弟,你来我这!
我这个副都指挥的位置正好还空着呢,就给做了!
到时候,咱们京北左厢的事情,咱们哥俩商量着办!正五品!”
蔡小达只觉得想哭又想笑。
半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虞候,这些人都指挥见了他,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如今却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提携”他。
他强压下嘴角的弧度,躬身道:
“诸位上官,稍安勿躁。
将军说了马上就到,还请诸位歇一歇,喝口茶。”
一众人这才讪讪地退开些,各自回到座位上,却都坐不安稳,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张将军这般发了东西,我等自然是心里十分焦急。”
说着,石重搓着手,低声对王瑞道。
“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些寒衣,那些药汤……这得花多少钱?”
王瑞摇摇头,神色复杂:
“我算过,光十三厢的寒衣,少说也得几十万贯。再加上那些药材、马车……上百万贯打不住。”
“上百万贯……”石重倒吸一口凉气,“他图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张将军到!”
屋里的十三个厢军指挥“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几个茶杯。
瓷器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但却没人低头去看。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终于,门开了。
张永春走了进来。
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剑,看着不像将军,倒像个寻常的士子。
可屋里这些人谁也不敢怠慢。
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张将军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怼过人,更在商场上赚过金山银山。
比起他们这些说是指挥,实则是包公头子的古代土木老哥可强多了。
“诸位指挥请了。”
面向众人,张永春拱了拱手,笑容温和。
十三个指挥赶紧躬身:
“不敢不敢,见过总指挥!”
张永春摆摆手,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
“哎,叫什么指挥,上下级一叫,不就外道了吗。
叫将军即可,你们怎么都不坐啊?坐下啊。”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落座,屁股只敢挨着椅子的前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是个随和的人,没那么多事情。”
张永春说着,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
“哎,怎么不点菜啊?金川楼的炮煎席可是京中一绝,诸位不尝尝?”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半晌,王瑞硬着头皮开口:
“将军,不瞒您笑话,我等虽然在京里也算是五品的京官,但是……实在是没进过这金川楼吃过几回酒。”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将军有所不知,俺们虽也是官,可是拿的却也是厢军的俸禄。
一年就那百十贯钱,还要养活家小和兄弟,自家宅里还要准备军马。
这一番下来,那兜里的钱就更少了。”
旁边的石重也接话:
“是啊,就这些钱,路边吃个羊汤胡饼尚可,但是若是想进这金川楼……那我等可是,嘿嘿,力不从心了。”
他们这话半真半假,确实他们俸禄不多,但是他们也可以克扣手下的粮饷。
但是问题是,厢军的粮饷本来也就不多啊,兵都没有血,你还怎么喝兵血。
所以厢军指挥的日子过得确实挺困难。
张永春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没想到,兄弟们都过得这般辛苦。”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座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是啊,辛苦。
他们这些厢军指挥,听着是五品官,可跟那些禁军的同品级军官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禁军每年有冰敬、炭敬,有各方的孝敬,有朝廷的赏赐。
他们呢?
除了那点可怜的俸禄,什么也没有。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张永春忽然笑了笑,抬手招了招。
“来啊。”
雅间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绛紫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正是金川楼的厅头娘子。
平常献唱一曲都价值千金的厅头这时候就是个普通服务员。
什么叫张将军的牌面啊!
她走到张永春身边,盈盈一礼:“见过将军。”
“去,将你这的炮煎席,来上一桌。”
张永春淡淡道。
“要最好的。”
说着,他顿了顿。
“然后后,将我拿来的果子切了,与众位佐酒。”
厅头娘子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群侍者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菜肴。
炮煎席指的就是烤肉和炸肉组成的肉宴席,很简单。
烧鹅、蒸鱼、炮羊肉、炸鹌鹑……一道道菜摆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每人面前还摆上了一小碟切好的鲜果。
那果子洁白如玉,还带着水珠,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
石重盯着碟子,眼睛都直了。
“雪梨。”
张永春随意道。
“从南边快马送来的。还有这个——”
说着,他指了指另一碟淡粉色的果肉。
“鲜桃。这个时节还能吃到桃子,不容易。”
众人盯着那两碟果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们中有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雪梨,更别说这个时节的新鲜桃子了。
“些许凡物,不足挂齿。”
张永春拿起筷子,大方的一笔画。
“各位还请尽情畅饮。”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菜,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冲厅外道:
“来啊,将你们这里的‘斟乾坤’全都拿上来。
今日我与诸位兄弟一醉方休!”
“斟乾坤”三个字一出,满座皆惊。
那是金川楼最近的招牌酒,一坛千贯,号称“一杯醉乾坤”。
在座这些人,谁也没喝过。
石重赶紧站起来:
“哎呀,张将军,不必了!
这‘斟乾坤’太珍贵了,一坛千贯,我等喝不起啊!”
张永春一摆手,笑得爽朗:
“那怎么了?都算在我的账上!”
说到这,他声音甚至还提高几分。
“喝,放开了喝!
若是让禁军听见了,还以为我等厢军喝不起呢!
再来一坛,每人一坛!”
很快,侍者们抱着酒坛鱼贯而入。
那酒坛是青瓷的,上面绘着精致的山水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其实很多时候,张永春都觉得金川楼用这种酒坛子装自己的勾兑朗姆酒,有些配不上他……
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周御窑啊!
很快,每人面前都摆上了一坛,还没开封,就能闻到隐隐的酒香。
香精大人发力了!
石重抱着酒坛,手都在抖。
他抬头看向张永春,却发现张永春面前的酒杯是空的。
“将军,您……”
石重抱着酒坛就要过去斟酒。
张永春却捂住了杯子,笑了笑:
“内子有孕在身,大夫说我不宜饮酒。
今日我就以茶代酒,陪诸位兄弟了。”
他可不想倒沫子。
石重一愣,赶紧点头:“应该,应该!”
酒宴继续,可桌上的气氛却渐渐变了。
一开始众人还拘谨,小口抿着那价值千贯的“斟乾坤”,生怕洒出一滴。
可几杯下肚,酒意上来,话也多了,动作也放开了。
但是却没有一个,赶开怀畅饮的。
石重抱着酒坛,眼睛盯着那青瓷的坛身,心里却乱成一团。
不能喝。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
喝了这酒,吃了这菜,拿了好处,一会张将军就要说到正题了。
剿匪。
还是去陈州。
而陈州那地方他知道,据说都匪患成灾,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而张永春今天摆这场宴,送这些礼,不就是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去送死吗?
他悄悄碰了碰身边的王瑞,递了个眼色。
王瑞会意,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
可放下酒杯,眼睛却离不开桌上的菜,离不开那碟雪梨鲜桃,离不开怀里这坛“斟乾坤”。
纠结。
每个人都在纠结。
张永春却像是没看见这些,自顾自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闲话。
他说京城的趣闻,说南方的风物,说商路上的见闻,就是不提剿匪。
别说,这不是预制菜就是好吃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永春放下筷子,拿起茶杯。
众人见状,赶紧也都放下手中的杯箸,齐刷刷站了起来。
“诸位请坐。”
张永春笑了笑,让大家伙坐下后,他自己却站了起来。
他端着那杯茶,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我今日请诸位来此,也不是为了别的。”
张永春开口,声音平静的举了举杯子。
“实话实说,诸位已经知道了我张某人于大营内给众多厢军兄弟们发寒衣之事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将军心疼我等将士,我等十分欢喜!”
“那诸位可知道我为何要给将士们送寒衣吗?”
张永春问。
十三个指挥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下。
最后,还是王瑞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将军,将军是因为马上要率军出征,给兄弟们打消后顾之忧。”
张永春一愣,随即笑了:
“你们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众人也是一愣。
石重小心翼翼道:
“将军,不是要率领我等前去出征吗?前去陈州剿匪?”
“对啊。”
张永春点点头。
“但是,谁说我给将士们发寒衣是为了这个的?”
满座皆静。
张永春放下茶杯,背着手踱了两步,才缓缓开口:
“我此次出征是真,但是给将士们发寒衣,是为了安抚那些此次去不上的将士们。”
“还……还能去不上?”
石重惊诧的都脱口而出了。
好家伙,三万打十万还有去不上的?
大哥,你在说什么?
而张永春“嘿”然一笑,转过身来:
“诸位莫非忘了,这京城底下,若真是大事,朝廷会让我一个新任的将军,领着咱们这帮臭鱼烂虾前去剿匪?”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却让在座众人心里一紧。
是啊,他们也纳闷。
自己最知道自己,他们这些厢军,在京里就是最底层的兵。
修城墙、挖河道、运粮草,这些脏活累活是他们的。
真打仗?轮得到他们吗?
“那陈州,乃是一块天大的羊肉!”
这个时候,张永春的声音提高了起来。
“只要去了,就是白捡的功劳。剿几个山匪,报几个大捷,回来就是加官进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因此,我也不能带太多人前去。
毕竟我张某人,也有自己的兄弟不是?”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陈州是块肥肉,张永春要吃,但只带自己的心腹去吃。
至于他们这些外人?给你们点蝇头小利,一边凉快去吧。
“因此,给将士们发了寒衣,就是为了让将士们留在京里时,心里不要空落落的难受。”
随后,张永春的声音又温和下来。
“我张永春做事,讲究一个公道。
跟我去的兄弟,自然有功劳。
不跟我去的,也不能寒了心。”
他重新端起茶杯:“还请诸位回去后,跟麾下众将士们说好。
就说此次前去陈州凶多吉少,若是不想去的,我张永春绝不强求。
想去的人……我只要三千。多了,不要。”
说完这番话,张永春又一招手。
雅间的门再次打开。
三斤半那铁塔般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条的木匣。
他走到桌前,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哗——”
寒光凛然。
匣子里躺着一副铠甲。
那甲片是精钢打造的,每一片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而护心镜是鎏金的,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
就连甲胄的关节处用牛皮连接,柔韧又不失防护。
整套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价值三千块,经典的现代工艺品。
“在做诸位,今日人人有份。”
张永春指着那副铠甲。
“十三副铠甲,今日每个人,都有宝甲一件。
这是我张某人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还请诸位,回去好好跟麾下众人说清楚。
我只要三千人,只要最精锐的三千人。
至于谁去谁留……诸位自己斟酌。”
满座寂静。
十三个指挥盯着那副宝甲,眼睛都直了。
他们都是武人,虽然是打折引号的,但是也能一眼就能看出这铠甲的珍贵。
禁军的将领都未必能有这般好的甲胄。
石重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抱拳躬身:“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声音此起彼伏:“将军放心!”“我等一定办好!”
张永春笑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人心可热了。
窗外,夜色渐深。
张永春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又贪婪的脸,心里清楚无比。
这个消息只要放出去了,莫说三千人。
就是三万人,那都稳稳的了!
这整个厢军营,不出三日。
全都要姓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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