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春节

  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在江城萧瑟的街头打着旋。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喜庆而忙碌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都与林建军无关。
  十五天的行政拘留期满，他走出了拘留所那扇冰冷的大铁门。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和不适。
  他比进去时更瘦了，也更黑了，脸上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茫然。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精明和不甘的眼睛，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疲惫。
  高墙之内的那十五天，对他来说，是一场炼狱，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洗礼。
  他在这里，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屈辱和无助。
  也第一次，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被迫开始审视自己那荒唐不堪的前半生。
  父亲的决绝，母亲的眼泪，妹妹的斥责，弟弟的沉默，以及那些狐朋狗友的真面目，像一幕幕的电影，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无可救药。
  他不再怨恨父亲的“偏心”，因为他知道，父亲给过他无数次机会，是他自己一次次地亲手葬送。
  他不再嫉妒弟妹的“受宠”，因为他知道，他们的每一点进步，都是用踏踏实实的努力和汗水换来的。
  他甚至不再幻想那些一夜暴富的美梦，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通往深渊的毒药。
  悔恨，像一条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他想回家，想跪在父母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乞求他们的原谅。
  可是，他还有脸回去吗？
  那个家，还容得下他吗？
  他想起了父亲那冰冷决绝的话语，想起了那份由律师见证的、剥夺他所有权利的家庭声明。
  他知道，那个家，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身上，只剩下几块钱的零钱，连住一晚最便宜的小旅馆都不够。
  他想过去找工作，可他一个刚从拘留所出来，又被工厂开除的人，谁会要他？
  他想过去投靠朋友，可他那些所谓的朋友，除了酒肉和牌桌上的交情，又有哪个是真心待他的？
  前路茫茫，一片灰暗。
  就在他即将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来看他时，隔着铁窗，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以及悄悄塞给他的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
  他想起了妹妹托人带的话：“哥，出来后别再胡混了，我那店里缺人手，你要是不嫌弃，就先过来帮忙洗碗。”
  他甚至想起了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弟弟建明，也托人捎来了二十块钱和一句话：“哥，在里面别跟人硬顶，先熬出来再说。”
  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最朴素的亲情，此刻却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点炭火，温暖着他那颗早已冰冷的心，也给了他最后一丝支撑下去的勇气。
  他知道，他们，或许还没有完全放弃他。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迈开了沉重的脚步，朝着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家的方向。
  而是城南，林秀芳那家林记麻辣烫小店的方向。
  他想，或许，他可以从那里开始。
  从洗一只碗，端一盘菜开始，重新学着做一个普通人，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
  当林建军像个游魂一样，出现在“林记麻辣烫”门口时，林秀芳正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小店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她还新招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帮忙。
  看到林建军那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模样，林秀芳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有心酸，有不忍，也有一丝警惕。
  “大哥？你……你怎么来了？”林秀芳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来。
  林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容光焕发，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老板娘干练劲儿的妹妹，再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觉得无地自容。
  他低下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秀芳……你……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卑微和不确定。
  林秀芳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大哥，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悔恨和祈求的眼睛。
  她知道，大哥这次，或许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玉不琢，不成器。”
  或许，这十五天的苦难，真的将大哥这块顽石，磨去了一些棱角。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也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收留他？会不会又引狼入室？会不会给自己的小店带来麻烦？父亲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不收留他？看着他这副样子，真要让他流落街头，她又于心不忍。
  毕竟，血浓于水。
  最终，心底的那份亲情，还是战胜了理智。
  “店里后厨，还缺个洗碗打杂的。”林秀芳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一个月工资八十块，包吃不包住。”
  “你要是愿意干，就留下来。”
  “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也没有提任何过去的恩怨。
  她只是给了他一个最基础，也最现实的选择。
  林建军听到这话，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知道，妹妹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我愿意！”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什么都愿意干！”
  他对着林秀芳，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仿佛是在向过去那个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当晚，林秀芳将收留了林建军的事情，通过电话，告诉了父亲林国栋。
  她在电话里，详细地描述了林建军的状态，以及自己的决定和顾虑。
  电话那头的林国栋，沉默了许久。
  久到林秀芳都以为父亲要发火了。
  最终，林国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秀芳，你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他既然愿意从洗碗开始，那就让他洗。”
  “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给他的，只是一个自食其力的机会，而不是让他重回家门的台阶。”
  “账目要分明，规矩要立好。如果他再敢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或者故态复萌，你不用顾及情面，立刻让他走人，然后告诉我。”
  “我明白，爸。”林秀芳重重地点了点头。
  挂断电话，林国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林建军竟然会真的放下身段，去投靠妹妹，从洗碗工干起。
  这是否意味着，他真的开始悔悟了？
  林国栋不敢确定。
  他知道，人性的改变，是何等的艰难。
  一次的打击，未必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但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决定，暂时不去干涉，就让林建军在妹妹的店里，在最基层的劳动中，去继续他的“修行”。
  是就此沉 沦，还是能凤凰涅槃，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而林国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与徐耀华的合作，即将进入实质性的阶段。
  他为林家财富构建的那个保险箱，也需要尽快完善和落实。
  至于林建军这条线，就先让它静静地发展吧。
  是福是祸，是龙是虫，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林家的故事，似乎因为林建军的这个出人意料的选择，而增添了更多的变数和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