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正文完结

作者:紫邑
  前世, 姑母去世,危机四伏,所有人口中的圣上, 都是铁血冷酷、暴虐嗜杀。

  而她偏居一隅,从未见过。

  此刻终于知道,前世后来的他,应是什么模样。

  或许该惊讶, 亦或恐惧。

  甚至,连李晁自己, 也是这般以为的。

  他威肃冷酷的面容分明没多大变化,可萧芫却从眼神中,看出了越来越重的慌乱。

  手想将被血水湿透的衣摆藏起,又忽地蜷起,在身侧握成了拳。

  她已经看见,此刻再做什么, 都是徒劳。

  萧芫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李晁生平头一回, 后悔蔓延,生了无处遁藏的感觉。

  身后血海被红烛点燃,灯油凝固, 烛光再燃起时,异香弥漫。

  诏狱非一日之功,自李晁接手已近十载光阴, 萧芫相信, 这样的场面,绝非首次。

  甚至从记忆中细究, 依稀能忆起,这异香红烛,幼时他曾与她提起。

  他寻来了记载,当做趣闻说与她,哄她开心。

  言语间提到,以人血炼制,虽残忍,却说不准在有些地方,恰得其所。

  语气肃正,一本正经,像个小学究,又多了不知多少的明智。

  多么久远啊,久远到,她都记不起那究竟是几岁的事了。

  久远到,他那么小,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前世人人都说他变了,她虽不信那些传言,可若亲眼看见,她定也会觉得,是他变了。

  因为刻不容缓的局势,因为,至亲之人的逝世。

  可,若不是呢。

  若,他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面,只是时局不同,顺境之时,不需他将这样的一面显露人前。

  ……是啊,他是何人,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人人称颂的少年帝王。

  是百年难遇的圣明君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谓雷霆,又怎会只是明面上的斥责贬罚。

  她从前,只是不曾见过,不曾想到。

  萧芫缓缓抬手,玉白的指尖探过去,携着皦玉带香的帕子,轻拭上他耳边的一抹红。

  肉眼不见,指下却感觉到,那一片肌肤,紧绷如石,在细细颤栗。

  “你怕了?”身后柔和的嗓音渐渐扭曲。

  “哈哈哈好侄儿,这世上,竟也有让你怕的东西!”

  “萧芫呐萧芫,可开心呐。你的陛下,当真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你以为,即将与你成婚的,是英武无双的圣明帝王?

  那只是我这好侄儿的伪装罢了,他无心无情,冷血至极,从成为皇帝的那一刻起,觉得最碍眼的,便是你敬爱的姑母,当朝皇太后了。”

  “不然,为何身为世间最亲的母子,却多年冷如冰霜,除却政事,半句不多说?”

  “他的心里,早就厌恶透了,施行何事都有人掣肘……”

  萧芫细心将这处不慎染上去的血渍擦净,对大长公主的话语如若未闻。

  而后目光自然向下,轻声问了句:“手可脏了?”

  李晁竟喉间微哽,没能发出声,反应过来摇了下头。

  萧芫嗯道:“伸出来。”

  下一刻,两只手都到了面前,惹得萧芫瞳眸深处染上笑意。

  选了一只,慢慢十指相扣,蜷起,握住。

  抬眸:“不是说她被毒哑了,怎的还能如此聒噪?”

  李晁喉头滚了几滚,方沙哑道出口:“有事问她,便命医官治好了。”

  萧芫目光微顿,往刑架那边移过去。

  哪怕有些心理准备,可当真直视大长公主全无人样,血葫芦一样的惨烈模样,还是忍不住面色稍白。

  还好漆陶没进来。

  萧芫分神想。

  漆陶胆量不算大,若进来看到了,怕是得做不知多久的噩梦了。

  与眼前相比,当日江洄在萧府审问萧若,都能算得上与残忍二字全挨不上边了。

  可她依旧握紧他的手,领着他向前。

  脚下鲜血越来越多,像雨后的水泊,只是粘腻得多,裙裾的血色向上漫延,沾污了锦履上的雪色绒球。

  到刑架前,步伐顿住,直视大长公主已有些发灰的眼眸,在她越来越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轻声:“大长公主殿下,您适才说要送陛下的礼,是什么呢?”

  大长公主撕扯般地喘息,再无半分从容得意。

  “萧芫,你不介意?你竟不介意!”

  “介意什么?”

  萧芫歪头,弯起唇角。

  感觉到他与她交握的手指忽然收紧。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长公主疯魔一般,又哭又笑,挣扎得数道伤口裂开,花白的头发散了满脸。

  萧芫后退一步,眸光冰凉。

  若是前世此时的她,确实不可能不在意。

  可如今的她,历尽千帆,死后复生,手上早染过鲜血,不再非黑即白,因一桩事就定了对一人的看法。

  更何况,他得知前世,为她报仇,何错之有?

  前世的血债,唯此,得偿。

  姑母的死,她的死,漆陶的死,多到数不尽的痛楚悲戚……

  还有阿母身后的储家满门……

  余光瞥到一抹亮芒,身侧李晁未来得及拦,倾身一抽,就到了她手中。

  十指握住剑柄,一挥一削,有什么血色的两片东西,落入血泊,凄厉的惨叫直掀屋顶。

  牙关紧咬,她发着抖,被他牢牢揽入怀中。

  手被他稳稳握在掌心,“芫儿,都有我呢,莫脏了自己的手。”

  泪湿了他的肩头,也有些从下颌滴下,叮咚落入血泊。

  从前不知恨,不想恨,可其实,恨在心底,从来没有减少半分。

  而大长公主死到临头了,还有能耐步下这样的局,还存着这样的险恶用心,何其可恶,就该被千刀万剐。

  指甲陷入掌心,用力到发颤。

  现在的她是重生了,是已知晓一切,也明白一切。

  可若此情此景,换作前世的她呢?

  若前世,大长公主没有得逞,姑母依旧康健,她顺顺当当走到了大婚前夕呢?

  依旧张扬肆意,桀骜不驯,事事就爱和李晁对着干。

  他的严密管教,本就让她喘不过气,以她的性子,加上姑母在背后撑腰,又偏偏在此刻,得知他不为人知的这一面……

  她被他和姑母保护得那样好,除了明面上的罪责,定一点儿不知大长公主背后的那些肮脏事,骤然得知他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姑母……

  萧芫自己都不确定,她会不会真的相信大长公主的挑拨,觉得他心中,当真对姑母不满已久。

  不需多,只要有一丝怀疑,她可能真的就……不想与他成婚了。

  帝后大婚,牵连甚广,绝非眼前的男欢女爱,情愿与否。届时朝野动荡,又是不知多大的麻烦。

  而就算她如此,姑母可能……可能也只是想着让她遂愿。

  甚至会自责,自责当年因一己之愿,草草为她定下婚约。

  “我不要放过她,”萧芫死死咬着唇,“李晁,她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李晁抚着她的发,大掌坚实温热,吻密密落在额角,“有我在,芫儿放心,都会安排好。”

  眼神斜睨过去,落在已陷入昏迷的大长公主身上,目光如刀锋、如利剑,有什么跳跃着,仿佛将血泊,映成了熬骨吞肉的刀山火海。

  ……

  大长公主的罪行,在一个风雪初霁,金阳耀地的日子,被昭告天下。

  大朝会上言曹宣读圣旨之时,近至京城,远到边关,官府皆在同一时辰,贴上了告示,发行官报。

  民声之沸腾,相比之下,前段时日的乾武军都相形见绌。

  宗室中人、皇亲国戚,乃至世家大族,全部因此牵连,在谏言民意的驱使之下,彻查了个干干净净。

  端阳之辱,乃至大长公主的名讳,都成了人人唾弃的字眼。

  当今圣上,更是因铁面无私,大义灭亲,被歌颂尊崇,拜作天子圣人。

  至此,成了几百年来头一位,还未弱冠,未真正亲政,便将天下民意尽揽于掌中的帝王。

  盛世之景,初现于世。

  待尘埃落定,由此引出的另一桩事,成了人们新的激愤之处。

  这桩事,乃二十年前的一桩冤案。

  二十年前朝野乱象频频,冤案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冤案的苦主,竟是当今未来皇后的母族,江南储家。

  储家因谋逆满门被灭,不是没有人出过声,只是当年出声的,不是被贬,就是牵连着也掉了脑袋,而今真相大白,旧事方一一浮出水面。

  也是因这桩事,众人方知,原来大长公主的布局,从二十多年前,便已经开始。

  江南自古乃富庶之地,大长公主瞧中这一点,遣人大肆敛财铸兵,偏储家刚正不阿,后来东窗事发,祸水东引,正引到了储家头上。

  当年案宗疑点重重,因着烈宗对大长公主的宠溺纵容,众人趋炎附势,硬生生办成了铁案,满府几十条人命付之一炬。

  大长公主一手遮天,得知当年真相者无一善终,竟让这么多年,哪怕倾皇家之力,依旧举步维艰。

  直到今日,方沉冤得雪。

  个中艰辛曲折,引人咂舌嗟叹,连带着对这唯一身负储家血脉之人,准中宫萧芫萧娘子,都生了几分怜悯爱护之心。

  而此事幕后最大的功臣,却无人提起……

  “……江洄呢?”

  大理寺衙门院中,躬身行礼的衙役听到,忙回:“禀娘子,寺卿才走不久,往皇宫方向去了。”

  萧芫一听,扶着漆陶的手转身。

  “皇宫?娘子,咱这一路上,也没瞧见江寺卿的轩车,不会……”

  江洄惯乘的青灰色轩车朴素无华,在一众达官贵族中间格外显眼,若是见过,定不会忘。

  萧芫嗯了一声:“去萧府。”

  这个时候,若不在大理寺,便只能是萧府。

  路上新扫过的积雪又蒙上了层松软的雪纱,一步步踩过去,一串玲珑的脚印铺作点缀,愈来愈深。

  待到萧府门前,半只脚都陷入了雪中,后头的中人往前去叩门,等了半晌,无人应答。

  丹屏看向萧芫,得了肯允后,几步上前,清脆的铮鸣后哐当一声,门歪斜着向后打开。

  震开的积雪簌簌而下,漫开一片雪雾。

  视野再清晰时,满目红绸,院中的雪足有一膝深,破败萧条中,弥漫着妖冶的诡异。

  顺着清出的羊肠小道踏雪而行,曲折蜿蜒,直通后院。

  红绸愈多,直到尽头,几乎铺天盖地。

  所有的所有,簇拥着正中的一个人。

  他浑身落满了雪,与花白的发融为一体,能看清的,只有佝偻的轮廓。

  雪未盖满的地方,露出了暗红的衣摆,细看过去,制式纹样,竟是……

  ……大婚的婚服。

  只是色泽斑驳,许多地方破损变形。

  走进了,能听到沙哑的喃喃声,魔怔般重复。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与我说,为什么……”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笑。

  “因为,

  她不信你。”

  萧芫顿住步子,眸色轻巧落下。

  阿母自然不信他萧正清,真心或蓄谋已久,身在其中的人如何会看不清。

  可喃喃声不停,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天上又零星飘起雪花,如同埋葬一场盛世旷大的庆典。

  萧芫身后不知何时,执起了一柄伞,国色天香的暖红压过满园红绸,上绣九天凤尾,一只凰鸟仰天清啼。

  萧芫款款笑开,眼尾染上清霜,色泽晶莹剔透,不及雪肤半分。

  “父亲而今,也应当明白了吧。”

  “从一开始,阿母便是迫于权势,不得不屈从。什么两情相悦、伉俪情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否则,为何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知晓呢?”

  萧正清的喃喃声有些微不可查的凝滞,却强撑着,维持摇摇欲坠的虚妄。

  冰天雪地,萧芫笑着点燃了一把火。

  一把,足以燃尽整个世界,让心化作灰烬的烈火。

  “阿母不信你,不爱你,她只是顾及着表兄,顾及着冤死的储家满门,才如你所愿成婚生子。”

  “阿母才不是不喜鲜艳华丽,她是不想让你知晓,是为阿翁阿婆和舅舅们戴孝。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对于阿母来说都是折磨,从未有半刻,真正开心过。”

  萧正清的声音彻底停了,天地一片死寂,他僵硬着,被一同埋葬。

  “父亲为阿母设祭堂,寻了个模样稍稍相似的作替身,若阿母在天有灵,定会恶心得作呕。”

  “尤其,此刻这些碍眼的红。”

  萧芫满意地看着他渐渐发抖,看着他承受不住地,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音节。

  他本就配不上阿母,一身的儒雅疏离,像是自私逐利的皮囊,这么多年的缅怀也好思念也好,就是个自我感动的笑话。

  大梦归离,他也该醒了。

  醒来,好好瞧瞧这世间原本的模样。

  “……萧芫!”

  一声大吼,寒芒一闪,兵刀相撞,再定睛,萧正清执剑怒目而立,剑尖离萧芫的脖颈,不足半臂。

  萧芫的笑容一点点淡下来,眉心轻蹙,敛下一片哀愁,惹人心生怜意。

  看着对她露出彻骨恨意的生身父亲,眸中浮起水雾。

  “阿父,是想要,杀了我吗?”

  几息时光,漫长得,仿佛已过半生,沧海桑田。

  她缓缓歪头,真心疑惑,“我不躲的,可是阿父,你的剑,怎么发抖呢?”

  萧正清面色惨白,抖得,几乎拿不稳剑。

  目光落在她面上时,会忽然恍惚,有几瞬痴迷,无法自拔。

  下一刻清醒,便是彻骨哀痛。

  摇摇欲坠,字眼艰涩地一字一顿,“满口胡言,阿雪在这个世上,最爱的,最离不开的,便是吾。”

  那段过往,他深信不疑,成了最最牢固的信念,支撑着他,熬过没有她的一日又一日,活到今天。

  少一丝一毫,都不行。

  萧芫惊讶,下一刻噗嗤笑出了声。

  仿佛听到了多么荒唐的笑话,笑得无法自抑。

  “哈哈哈哈萧正清,你说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爱?离不开?”

  话音一转,厉声质问。

  “若果真如此,家族冤屈,阿母为何刻意隐瞒,半分不曾透露!

  若果真如此,阿母为何压抑本性如履薄冰,乃至终日郁郁,难产而亡?”

  “害死阿母的,分明是你!”

  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激起一片飞雪。

  他还顽固支着身子,哪怕早已,不成人样……

  过往如烟,缭绕眼前,从初遇到离别,一丝一缕皆作利刃,割得体无完肤,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忽然,不顾一切地往前扑,被死死拉住,面前人墙合拢,无数兵刀如箭矢,差一点点,便万箭穿心。

  眼眸通红,死死盯着萧芫,声音沉沉震开,“无凭无据便胡言乱语,若非怀上了你……”

  “阿母的信,你不知吗?”

  萧芫挑眉,一字一顿,“信中,亲口所言。”

  萧正清强撑的一口气,忽然便散了。

  他,如何不知。

  只是不想信,不敢信。

  一切还未发生时,信中,便一字一句,字字箴言。

  他无法辩驳,更,无从辩驳。

  萧芫后退一步,落入一人的怀抱。

  眸底顷刻绽出点点暖意,手稍往后,被正正握住,十指相扣。

  侧前方一双手探出,弯腰拿起斜在地上的剑,直身,抬首。

  萧正清看清的一瞬,瞳孔巨震,“你,你……”

  “表兄。”

  萧芫在李晁怀中,笑唤江洄。

  “……表,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突然,成了世上最难理解的词汇。

  江洄回身,躬身拱手,“圣上,萧娘子,此处,便交给微臣。”

  萧芫眸光滑过神色渐渐空洞茫然的萧正清,轻嗯一声。

  转身。

  天地凄茫,大雪纷飞。

  身后,钝刀入肉,这些年的过往缘由,慢条斯理,在江洄口中,缓缓道出。

  萧正清的嗓音渐染上绝望,沙哑如腐朽之木。

  萧芫牵着身畔人的手收紧、发颤。

  忆起最初的懵懂,忆起哪怕差些因父亲而死,也还是怀着妄念,妄想有一日,父亲能对她好些,能想通,阿母的逝世,并非她的过错。

  可是结果呢,前世,她死得那样惨。

  既然如此,便当以牙还牙。

  他最在乎什么,她便湮灭什么,让他半世时光,皆成笑话。

  让那些他坚信的,支撑他直到如今的,皆成泡沫幻影,再也不见。

  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为了所谓家族荣光,为了手中权柄,害过姑母,更弃了她。

  阿母半生苦难,好容易到了京城,看到了希望,却遇到了他。

  以权相逼,阿母身负满门被灭之仇,还能如何呢。

  若阿母得遇良人,得遇能与她分担之人,或许……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不过,阿母,我为你报仇了。

  他活该,余生都为此忏悔。

  ……阿母,我当真,很想很想你,我好想,能真的见你一面。

  若得来世,阿母,换我护你,可好?

  雪落在指间,如隔世的蝶,飞过时光河流,终至此刻。

  蓦然回首,长路漫漫,两道足迹相依相偎,走过长街官道,入了巍峨午门,穿过恢弘殿宇……那么那么长,长到……几要看不见来时。

  萧芫久久望着,直到,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还未来得及抬头,便落入他的怀抱。

  明眸睁大,“李晁……”

  “芫儿。”他的声线太过郑重,郑重得,好似是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波及四野……

  “还有我,还有母后,芫儿不必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费心思,更不必因此伤心。”

  萧芫眨眨眼,有一瞬失笑。

  什么嘛,一个萧正清罢了,她早便不在意了。

  刚想开口反驳,又听他缓缓开口:“前世无论为何,丢下你一人那么久,都是我的过错,后来,也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嗓音越来越颤,上下环着她的手臂好紧,仿佛她是碎玉云烟,一不留神,便随风而去。

  萧芫的眸中,控制不住渐生泪意。

  前世他们之间,何来对错,不过造化弄人,不过,世事难料。

  世间艰险无数,人非仙神,岂能预料所有。

  “往后沧海桑田,携手相伴,永不相负。

  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只有一时一刻,我也会在你身边,死生同往。”

  最后四字,余音回荡,久久不息。

  心被热流烫得发颤。

  死生同往,直到出口一刹,心底方恍然,原来前世的那些日夜,她最想要的,是这四个字。

  想他在身边,想一切如前,想携手共度,就算因此,一生短暂如蜉蝣。

  萧芫手忽然抬起,抵住他的肩,略微分开,抬眸。

  在他微怔的眸光中,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印上一吻。

  没有欲念,却那样用力、浓重地占有。

  薄唇被碾地发白,吸吮着,探出舌尖。

  他很温柔珍重地回应她,不曾多上一分。

  萧芫闭上眼眸,纤腰被锢住向上,而他倾身,漫天风雪下,沉醉虔诚。

  曾经也是这般风雪,人海隔却两心,死生不复。

  而今千帆已过,情深不负,世间,再无悲戚荒凉。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萧芫低头,璀璨的辉芒夺目,无边的雪轻轻落下、融化,点缀如月华朝露。

  璎珞绘就百花,其间几朵红梅格外瞩目,栩栩如生。

  他的声线低沉融进耳郭,气息的暖意洒过来,“可喜欢?”

  泪滴落下,碎开过往。

  萧芫点头,又点头,明眸湿润,映着世间所有的美好。

  “喜欢,李晁,我好欢喜。”

  她那样望着他,道着喜欢,却比喜欢不知深远多少。

  李晁,此刻,风霜雨雪、天下山河皆作陪衬,不及你眼角眉梢那一抹笑容。

  这四方城内,朱门殿宇,鲜衣怒马,雍容肃穆,兴衰消亡……看它高楼起,看它大厦倾,而我与你一同,沧海桑田,白首不离。

  死生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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