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本能

作者:折周
  今天气温很高,林思弦拿着个小风扇坐在凳子上,边降温边看蚂蚁搬家。

  “林哥,林哥——”

  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林思弦回头看见两个小平头一前一后朝自己跑来。前面那个是《缘来只有你》剧组派给他的临时助理俊杰,后面那个是晒得几乎换了个人种的胡小路。

  胡小路难民版提着个精致的袋子,惊诧地看着他:“林哥,你怎么在这儿?”

  “这什么问题,”林思弦被他这句话蠢笑了,“当然是来演戏啊,不然是来蒸桑拿啊。”

  “我就跟你说了是他,”俊杰得意道,“这三个字重复率又不高,又不是我名字。”

  这次轮到林思弦问胡小路:“你也在这附近工作?”

  胡小路点点头:“满哥帮我介绍的,就在他们组。”

  自从听说林思弦新进的组也在影视城,跟自己离得很近,扶满表现得非常激动,表示虽然他的戏份要下旬才开始,仍旧要提前过来陪林思弦。然而在得知未来一周影视城气温都在三十五度以上,且看到了胡小路目前的肤色后,他家里的水管突然就坏掉了,维修需要很长时间,大概要修到下次下雨的时候。

  “这次身兼要职,管饭呢,我还替你拿了一份甜点过来,”胡小路着重强调,显然经过一段工作的锤炼,情商提高了几分,又顺嘴夸道,“林哥,你这新发色真不错。”

  自古备胎多富二代,为了贴合人物形象,林思弦头发没剪短多少,不过染了个浅棕色,还略微烫卷了一些,已经是他所有角色里面造型最美观的了。

  距离《缘来只有你》开机已经过了一周,林思弦到这里才后知后觉,这备胎虽然在角色表里排得不算前,台词却比想象中要多——尽管都是一些酸不拉唧的词。新组里的化妆师很喜欢这个角色,笑称为“小怨夫”,林思弦表面附和她们,每天晚上在酒店复习台词时都会被其中几句话雷得一哆嗦。

  今晚背的这一段更是夸张,林思弦边读边感叹中文的魔力,明明拆开后每个字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自动生成一种歹毒的攻击性,让林思弦不禁思考心理创伤算不算工伤。

  陈寄的视频电话就是在这一刻打过来的。林思弦决定这伤害不能独自承担,于是接通后便朗读起来:“你看不见我摇摇欲坠的心吗?看不见我一直注视你的眼睛吗?你肯定看不见,不然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

  陈寄对此非常平静:“你手机放歪了,我确实看不见。”

  有一种戏演完发现没开摄像机的既视感。林思弦顿觉无趣,于是批评道:“为什么现在打给我?我还在背词。”

  “林思弦,”陈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昨天说以后没夜戏的话每晚九点整打给你。”

  林思弦一顿,发现确有其事,而他也确实忘了。但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测试一下你还记不记得。还行,年近三十你记忆力尚可。”

  为了奖励陈寄成功通过考验,当天晚上这通电话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当然,如果陈寄没能通过考验,那么陈寄得到的惩罚也同样是这个。

  两个人只在前面半小时聊了片刻,林思弦告诉陈寄他在片场遇见了胡小路,虽然陈寄一直以为这个人叫路小胡;而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便各忙各的,陈寄最近在改之前一篇没发表的短篇,林思弦很喜欢听他键盘敲击的声音,在这种白噪音里,他莫名睡得很快、很沉。

  陈寄这段时间有点忙,刚好林思弦也并不希望陈寄过来看他,毕竟剧组里总有认识陈寄身份的人,林思弦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的额外关照。另一则原因是林思弦不想陈寄太累。

  曾几何时扶满问过林思弦他谈恋爱是什么样,他回答想象不出来。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林思弦才发现事情的本质也没有太大区别。

  他还是会在各个地点、各种情形下想到陈寄,闻到墨水味的时候,听到烟花绽放的时候,唯一区别是他当年想完就会将这些情绪存放起来,而现在他会想得更多,想什么时候跟陈寄一起看一场烟花。

  在连续炎热的日子后,终于迎来一场晚间暴雨,第二天清晨连空气都难得清新。

  尽管早起开工,但剧组的人走路都要轻快少许,场务扛器材的脚步也变得迅捷。林思弦化妆时听到化妆师感叹:“这天气连遮瑕都服帖一点。”

  虽然极度疲倦,林思弦撑着跟她开玩笑:“有没有可能是我皮肤变好了?”被她隔空点了点脑门。

  “还好降温了,”有人接话道,“不然下午搭景的可受罪,还得搬那好几十盆花呢。”

  “搬那么多花干嘛?”

  “你不知道么?下午拍的东西可精彩,女主被家人逼得准备跳楼,结果楼下花团锦簇的就多看了几秒,然后男主就冲上去救人,两个人就接吻了——话说这段写得还挺逗,哪有想自杀的人还留心周围花花草草的。”

  林思弦看了看镜子,打了个呵欠,轻声接了一句:“还是会留心的。”因为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象了。

  化妆师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林思弦对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听错了。”

  二十多年的习惯很难第一时间更改,林思弦现在只能做到因人而异的诚实。在扶满等人面前诚实百分之五十,在苏红桃面前诚实百分之八十,在陈寄面前尽量逼近百分之百。

  但很难达到百分之百,因为还有一件事林思弦保留在心中,没有跟陈寄交代。林思弦觉得也没有必要交代,他现在还在剧组里,还能跟陈寄见面,还能给陈寄发消息,这一切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时陈寄的微信刚好发过来:“出门,同学聚会。”

  林思弦短促地笑了一下,回复:“真没意思。我工作累得要死,你在吃喝玩乐,以后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就别发了。”

  陈寄当然不会主动报备今天的行程,纯粹是林思弦新提的另一则要求。林思弦故意揶揄,本以为陈寄会继续提醒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没想到陈寄很快回的是另外两个字:“很累?”

  林思弦停顿了片刻,下意识发回去:“陈寄,你好没幽默感。”

  果然逼近百分之百是很夸张的描述,林思弦还是会在某些时刻逃避一些无关紧要的真话。他跟陈寄之前不快乐的事情太多,希望以后陈寄跟他之间都只留下快乐的部分。

  “你是在撩妹呢,还是在撩汉呢,还是在谈恋爱呢?”化妆师用手在林思弦眼前晃了晃。

  林思弦朝她一笑:“有没有可能我在聊工作呢?”

  “不可能,”化妆师很笃定,在他耳边偷偷说,“还没打腮红,你都笑得有气色了。”

  林思弦微微一怔,突然意识到他在说谎这个领域的一块短板——掩饰其它得心应手,唯独掩饰不了开心。用再多语言修饰,还是会从呼吸和眼神里流露出来。

  化妆师还在纠缠问题的答案,好在俊杰敲门拯救了他,进来通知他准备去候场。

  “下次再告诉你。”

  林思弦给化妆师留了个悬念,起身不小心把她包碰到地上,捡起来时发现她包上挂了一个玩偶。

  “......这是什么?”林思弦突然问她。

  “就盲盒啊,这ip这么火,”化妆师专门拎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可是隐藏款,我抽签烧了香才抽出来的。”

  一种描述不清的异样感又卷土重来。

  自从那段记忆恢复以来,林思弦始终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个细节,像拼图里缺失的最后一块,并不影响整幅图画,但就让人抓心挠肝想知道这一块上到底画了什么。

  当然正式拍摄时,林思弦还是暂时将这些无意义的纠结放在脑后,沉浸地开始说他那几句怨天尤人的台词。

  今天拍的这段还有一个五岁的小演员参与,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不太可控,原本林思弦做好了持久战斗的准备,没想到天气一顺事事都顺,小孩哥超常发挥,两条就过了。

  更意外的是拍摄结束时,林思弦在场边碰到了很久没见的扶满,甚至小胖子也在。

  “你跟他一个组啊?”林思弦诧异道。

  “没有,我最近闲,”小胖子挠挠脑袋,“过来陪满哥。”

  林思弦点点头,又问扶满:“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扶满连忙殷勤地递过来一杯冰拿铁,“维修工给你带的咖啡。”

  扶满这人偶尔有些直男不常有的细腻,譬如因为高温而不想来受罪,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私底下问林思弦会不会觉得失望,想让他来他也能连日启程。事实上林思弦对此事真不在意,甚至因为深情备胎这酸溜溜的台词,更加祈祷扶满别看见他拍摄的过程。

  可惜扶满还是看见了,并且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还是花花公子适合你,你演这种爱而不得的备胎有点ooc了。”

  林思弦深有同感:“我每晚背台词背得鸡皮疙瘩起一地。”

  “也不一定呢,”小胖子还是那样,三句话不离他的爱情,“我告白前以为我媳妇儿答应了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喝醉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后来我媳妇跟我复述那段话,我都不相信是我能说出来的。有时候人到绝境就会激发出自己的本能。”

  “那是你,”扶满拒不承认,“别带上别人,老恋爱脑。”

  小胖子回击:“老单身狗。”

  三个人难得相见,在影视城周边找了一家水煮鱼吃完饭,吃完又闲聊近两个小时,回到酒店时已经快九点。

  林思弦洗了个澡,陈寄九点的视频电话来得比闹钟还准时,林思弦边擦头发边按了接听。

  陈寄没有在家,看背景在一辆车上,林思弦奇怪道:“这么晚你去哪儿?你同学聚会不是中午?”

  陈寄言简意赅:“十点有个采访。”

  “有毒吧,”林思弦不解,“什么采访安排在晚上?”

  “本来是明天,”陈寄给他解释,“那杂志记者明天突然有事,我后天开始又没空,她找我协商能不能改今晚,最多就一小时,我同意了。”

  “没看出来你这么善解人意,”林思弦嘲笑道,“但你回家后还得继续打给我,休想逃脱。”

  林思弦刚给陈寄讲了几句扶满跟小胖子的事情,陈寄就到地方了。

  陈寄下车时手里拿了个用胶带缠起来的盒子,胶带就是快递用的普通胶带,但因为缠得太乱太没章法又让它不像个快递。

  林思弦本打算挂断,倏地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这东西哪来的?”

  “我一个本科室友给的,”陈寄说,“有点怪,说是几年前有人拿给他店里调酒师,说下次见到我就让调酒师给我,后来我一直没去那家店,调酒师也忘了,前不久这人离职才想起来这玩意儿,想联系我发现我换号了,就给了我室友。”

  霎那间,林思弦觉得血液倒流,有种陌生的恐慌袭上心尖:“......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寄晃了晃,“感觉不重,我回去再开。”

  林思弦心跳很快:“哪家店?为什么后来一直没去?”

  这次陈寄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你三年前跟我见面的那家店。”至于为什么一直没去,似乎也不再需要解释。

  陈寄进了杂志社所在的大厦,电话挂断,林思弦却骤然慌乱起来。

  那块残缺的拼图悬挂在眼前,看不真切,却能观察到一点轮廓——林思弦回想起来他可能漏掉的部分。

  在他最为无助的那段时间里,被他白天黑夜都攥在手里的那个丑丑的盲盒玩偶。他试图轻生前,曾想过要把这东西托付给谁,过段日子再带到他的坟前,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但最令他坐立难安的不只是这个玩偶,刚才陈寄晃那两下,林思弦听到有一点硬物碰撞的声音,像几片树叶,像几张纸,又像一封信。

  所以,在那个仓库里,写着遗书两个字却空无一物的信封,是真的没有装进去任何东西,还是里面的东西被装在了别的地方?

  哐当一声,手机落在地上,于是在杂乱的思绪里,一点记忆碎片也随之降临。

  三年前的林思弦,动作非常缓慢地将那个玩偶塞到硬纸盒里,也许是洗过的,也许并没有,只记得他很耐心地将玩偶摆正,迟疑了半晌后又将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a4纸同时塞了进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再胡乱用胶带把这盒子缠得丑陋不堪。

  这是林思弦拿给调酒师的盒子,也是林思弦最后的那块拼图。

  但林思弦再度尝到被记忆肆意玩弄的无力,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有时候人到绝境就会激发出自己的本能。”

  小胖子的话蓦地响在耳畔。

  林思弦知道这句话是对的,他一直能记起自己写过的废稿,总是写到“你听到我离开的消息后会不会有一点难过”或者“陈寄我也不想当林思弦”后,觉得写得太没文化,便将整张纸废掉。然而偏偏有一张没废掉的纸,偏偏有一份写完了的遗书。

  会写什么呢?林思弦只能按照已知的内容去推理。

  “陈寄,是不是没想到我的遗书会写给你。”

  “陈寄,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听到我离开的消息会难过吗?还是会有一点开心?”

  或者更长一点,用尽他所有词汇去表达。

  “陈寄,我好累啊,每天要解决好多事情,每天要面对很多抉择,我也想像别人那样,肆无忌惮地依赖你,听你安排然后什么都不想。我不要当林思弦了,我甚至不要再当人生活,我想成为某种动物,按照本能寄托在你身上。”

  ——所有的所有,都是林思弦曾一闪而过的念头。

  林思弦不知道他具体挑了哪一句,也不知道如果此时此刻的陈寄看到后会有什么想法。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陈寄看见,但陈寄又不是傻子,越不让他打开越显得欲盖弥彰。

  那至少,至少,不要让陈寄就这么看见。如果那段隐藏的章节一定要被知晓,至少让现在的林思弦来说。

  无措之下林思弦甚至忘了陈寄快要进行采访这件事。他立刻拨通了陈寄的电话,这次响了很久陈寄才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这时林思弦才反应过来采访的事:“陈寄,你还没开始采访吧?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陈寄回答,“你慢慢说。”

  林思弦深呼吸,让自己的语调尽量平静。

  “那个盒子,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是我给你的,”林思弦说,“我们之前在那家酒吧见面,我一直告诉你是偶遇,但其实是我专程来找你的。”

  “嗯。”陈寄回应他。

  “那个盒子里,可能,可能,”再怎么试图冷静林思弦也有些语无伦次,“可能是我的遗书。我当时有那么一点点,嗯,悲观的想法。”

  陈寄这次没出声,林思弦立即补充道:“但真的只有一点,也真的很短暂,很快就放弃了,后来也再没有过。事故是真的工地事故,跟这个没有关系。”

  “我现在都快忘了那件事了,所以,不管上面写了什么,你也不要在意,行吗?”

  记者反复调整着桌上的录音笔,又将手里的大纲多看了两遍。

  这一趟她期待了很久,毕竟据说是“万物沉寂”答应的个位数采访之一。“万物沉寂”前两本书出版时她便有采访的计划,当时还猜测过对方面貌,根据经验很可能是个有点圆润的小光头,但没想到这人长得出乎意料的好看,身型也很高大。

  她之前打听过,同行说这位小说作家性格比较冷淡,尤其看人时眼神比较锐利,所以来前还做了下心理准备。才见面时发现果真如此,她甚至没能像以往那样娴熟地打招呼。

  但奇怪的是,采访快要开始时对方接了个电话,眼神突然就变了——她文学硕士毕业,竟找不到词汇来描述对方现在的表情。硬要形容的话,仿佛钢铁突然断了承重轴,所有棱角坍缩,影子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倾斜。

  “抱歉,”对方突然开口,“我有点急事,十分钟后再开始,行吗?”

  “当然,”记者点点头,“您随意。”

  陈寄用了很快的速度回到自己寄存物品的地方,找到那个缠得很乱的盒子。

  手边没有尖锐的东西,好在陈寄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很快找到了胶带的尾端,将它们尽数撕开。但以前能半分钟弄完的事情,这次还是撕了很久。

  盒子终于打开,眼前是一个玩偶。陈寄很轻易就辨认出,那是自己排了很久的队,给林思弦买来的玩偶。当时林思弦说他运气不好,拆出来很丑的一个,又说过两天会扔掉。

  玩偶底下压了一张纸,本来叠了两折,放很久后已经有点散了。

  陈寄拿出来时觉得自己没有在呼吸。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很长的一篇文字,但上面只有三句话——

  “没想到我还留着吧,嘻嘻,忘了扔,还给你。”

  “我现在很快乐,大概成熟了吧,看到它觉得以前还蛮对不起你的。”

  “所以祝你以后能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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