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没睡好吗？

  “这个贺林铮，怎么还不来吃饭……”
  江雪瞟了一眼后厨的挂钟，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她特意给贺林铮留了满满两盒外酥里嫩的水煎包，悄悄搁在灶台上保着温，以便他随时来都能吃上热乎的。
  只是削完了一盆又一盆土豆，脖子快抻成了长颈鹿，也一直没见着他的人影。
  眼镜男突然风风火火地进了后厨，赶着投胎似的留下一串飞快的长难句，顺手劫走了窗口剩的几个凉包子，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李姐一脸无语地帮大伙翻译：
  “他说：中午再开个小灶，让咱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因为来的人贼拉重要。”
  老钱不解道：
  “啥大人物？昨天咱给那么多领导开小灶，都没见他这么紧张……”
  陈秀华见江雪还在发愣，轻轻端走已经满得冒尖的土豆盆：
  “歇会吧闺女。没睡好吗？妈看你眼眶都发青了。”
  江雪这才回过神来——母亲说得没错，她确实没睡好。都怪戴清影堪比魔法攻击的那句话，搅得她夜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江雪苦笑了一下，把手上粘着的土豆皮扒拉进垃圾桶，疲惫地回答：“还行吧，下午眯一觉就好了。”
  小钱接过话头：“啊不过，今天下午好像没有午休了，听说大家都得去礼堂集合开会呢。”
  下一秒，江雪有气无力的哀嚎响彻了整个食堂——
  “啊？？？不去行不行啊！！！”
  不过她很快就收回了这句话——关秋爽从礼堂拿回了一手消息：下午需要集体参加的这场会，是给涵洞那位军人举办的追悼会。
  听了这个消息，整个后厨都默契地沉默了下去，大家有条不紊地蒸煮煎炒，很快就把小灶给做好了。江雪和小钱两个年轻人负责上菜，一进门，却只见一个大姐，怀里抱着一个安睡的孩子，静静坐在餐桌边。江雪把锅包肉搁在桌上，油润的酸甜味顿时飘了满屋，但大姐只直愣愣盯着墙，一句话也没说。
  小钱有些不解地看看江雪，还以为这是哪个职工家属走错了屋子。江雪冲他摇摇头，一直到俩人走到外面，江雪才低声解释道：
  “这应该是那位军人的家属。”
  小钱恍然大悟，表情不忍：
  “看她抱的那孩子，应该也才三四岁……”
  江雪叹了口气：
  “是啊，天杀的盗猎分子。”
  她努力不去做无谓的联想，不想在军嫂憔悴的脸上脑补自己的样子。于是专心致志地端菜，连炸肉上芝麻的数量都要数一数，只为了防止戴清影的声音又在脑子里蹦出来。
  最后一道菜上完，江雪轻声提醒了一下，军嫂这才恍恍惚惚地点了头，拾起筷子开始夹菜。江雪离开时偷瞄了一眼，军嫂正来来回回地夹着一块姜，却怎么都夹不起来。
  等到追悼会终于开始，江雪这才远远地望见了贺林铮。他和保卫科的其他同事们一起坐在第二排，看背影好像消瘦了一些。
  江雪忍不住叹了口气。早上和中午他都没去打菜，也不知道有没有吃，吃了什么。
  戴清影握着扩音喇叭，语气沉重地开场：
  “全体职工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此悼念——与盗猎分子勇敢作斗争，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王志伟同志。”
  “下面请县武装部部长通报案情，请大家脱帽——静立。”
  部长的声音在静默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同志在追击盗猎分子时，于野熊沟遭遇伏击，最终因失血过多，壮烈牺牲……”
  即便隔了几排座椅，江雪仍能清晰地看见，贺林铮在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与此同时，江雪突然感到有另一个视线正凝视着自己，抬眼看去，原来是坐在台上的戴清影。
  江雪有些不敢与她对视。那眼神太沉重，也太疲惫了。
  “……罪犯将遗体转移至涵洞，是对我们执法部门的疯狂挑衅。我部宣誓：血债必偿！”
  戴清影看见江雪逃避的眼神，并不意外，转而看向坐在前排的贺林铮。早上自己对他说的话的确有些重，搅得他没吃饭就走了。但戴清影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处，相反，她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而那军嫂就坐在第一排，眼神空洞，眼袋肿胀，才三十几岁就一夜白了头。
  简直，和戴清影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
  戴清影看着她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就像看见了年幼的贺林铮。可笑的孩子，竟然崇拜家里最不负责任的那个大人，竟然像他一样，以为理想能当饭吃。
  从追悼会回来后，筋疲力尽的江雪趴在食堂餐桌上，合上了沉沉的眼皮。人一旦思虑过重，即便身体已经十分困倦，大脑却依然会过度紧张地疯狂运行，让失眠雪上加霜。江雪把头埋在臂弯，深深叹了口气，再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走啊小雪！滑冰场老好玩了！”关秋爽突然冒出来，一把拽起还迷迷糊糊的江雪，兴奋地往冰场跑。
  “我……我不去……”江雪揉着眼睛，感觉脚下的雪地质感很奇怪，像粘稠的棉花糖，粘得她迈不动步子。
  “哎呀可好玩儿啦！那小彩灯儿！还有人卖糖葫芦！俺请你吃！！！”
  关秋爽一顿生拉硬拽，一转眼的工夫，两人就到了冰场。
  冰场上人影绰绰，有十几个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在冰上热热闹闹地开火车，也有人用冰爬犁拉着小孩子乱跑，整个冰场灯光闪烁，一片欢声笑语。
  贺林铮就在这个时候，无声地滑到了江雪身侧。
  男人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嘴角微扬，睫毛上有细碎的冰晶：
  “小太阳，会滑冰吗？”
  江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搭上去：
  “我运动细胞可不太行，你小心别被我带摔了啊。”
  贺林铮轻笑一声，带着她在冰面上旋转起来。视野里的灯光绕成令人眼花缭乱的细线，无数大人和小孩的笑声在耳边闪过，江雪也被这气氛带起了情绪，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可是贺林铮越转越快，转得江雪有点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