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记，请问您贵姓？

  “哎不是，你别哭呀！”
  关秋爽傻了眼，赶紧从兜里掏出手绢，手忙脚乱地帮江雪擦眼泪。江雪吸了吸鼻子，欲盖弥彰道，“我没事儿，都怪这老姜太辣眼睛了。”
  关秋爽叹了口气：“唉，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寻思去吧。”
  江雪点点头。她知道关秋爽真心把自己当朋友，但她现在正心乱如麻，那索性就快刀斩乱麻，啥都别想了。
  让工人们一进食堂就能吃上热乎打卤面，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关秋爽果然干活麻利，很快就把那么一大盆肉馅都绞好了。江雪的手擀面也准备就绪，两人顺利交接任务，由关秋爽把第一批面条下锅煮熟，江雪来炒制肉馅。
  为了给工人们暖身子，江雪在卤子里加了大量的姜末。五花肉馅被锅铲有节奏地打散，肥肉丁跳跃着沁出脂香四溢的猪油，煸得瘦肉丁一点点皱缩，猪肉末的焦香很快填满了空荡荡的食堂。
  明明是最家常的食材和调料，在江雪手中却总能迸发出最不寻常的味道。这是江雪厨艺最高妙的地方——她可以把所有过程都摊开来给你照搬，但只要没有她那双精确如秤的手、没有她敏锐过人的鼻子，那一切都是白搭。
  关秋爽坐着小板凳在一旁观摩，咽着口水啧啧称赞：
  “你真的太厉害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卤子。我奶奶中风搁床上躺六年了，闻见你这卤子香味儿都得自己下地跑过来盛！”
  江雪终于被关秋爽逗乐了，给关秋爽盛了满满一大碗：“快吃点儿，谢谢你今天来帮我的忙。”
  关秋爽高高兴兴接过：
  “客气个啥，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那么珍贵的炒瓜子儿秘方呢！
  见江雪的情绪有所缓和，关秋爽又忍不住出言提醒她另一件大事——
  “对了，我今天听邻居说，村长家儿子，可能想要找你的麻烦……”
  江雪满不在乎地往盆里盛着煮好的面条：
  “我会怕他？那我就不叫江雪了。”
  关秋爽拧紧了眉毛，真情实感地跟着着急上火：
  “可是，你爹不是没还清彩礼钱嘛！他要是用这事儿来拿捏你，你多被动啊！要不这样，我把我的私房钱给你，有个几十块钱，你先拿去稳住他，剩下的你就跟我一块卖瓜子儿，慢慢赚！”
  江雪沉吟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怕还钱的问题——有那么多直播打赏可以兑换成现金，他想要钱，给他就是。
  只是这里是八零年代的林场，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到时一定要苦哈哈地假装自己是借来的钱，绝不能露富。
  只是这其中关窍，不能告诉关秋爽罢了。
  江雪拿走关秋爽吃完的空碗，又贴心地帮她添了一碗：
  “真没事儿，不用动你的私房钱，我心里有数。”
  关秋爽瞅瞅江雪，见她确实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半信半疑地继续嗦起了面条。劲道爽滑的面条与鲜美焦香的肉卤混合得恰到好处，吃得关秋爽差点咬了舌头。
  厨房后门这时被推开，原来是眼镜男闻着香味儿来了。他探头探脑地翕动着鼻翼，故作矜持地迈着四方步，慢吞吞踱到餐盆前，先拿自带的筷子尝了一小口，一脸严肃地咂巴了半天，点了点头：
  “还行。不错。继续努力。”
  关秋爽翻着白眼，看眼镜男转头就把自己带来的铁饭盒装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对江雪小声吐槽：
  “你瞅他那磕碜样儿吧！尝完一口之后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还盛了那么多才走，真不怕给自己撑吐了。”
  江雪无奈地撇了撇嘴，正准备给自己也盛一碗面垫垫肚子，却见窗口忽然来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人影开口，声音像央视主持人一样标准又动听：
  “小同志，我要两份打卤面。”
  江雪缓缓抬头看向来人，正是中午那位书记。中午自己还忙着比赛，并没有仔细观察过书记的样子。这会细细一看，女人穿着高档修身的羊毛衫，发髻柔和精致，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整个人成熟优雅又知性，一看就是大城市的都市丽人。
  贺林铮也是冰城人，自然和书记这样的女性更有共同语言吧。而自己呢，连住处都在村里最偏僻的地方，对于贺林铮来说，也许只是个需要关怀的苦命人民群众罢了，就像他此刻去山里救援被困的工人一样，都是工作分内之事，他也许早就厌倦了呢……
  江雪的思绪一点点飘到半路，猛然被关秋爽一声生硬的咳嗽打回现实：
  “咳咳！不好意思啊书记，她今天累坏了，有点儿懵圈，我帮您打吧！”
  书记毫不介意地拿出两个饭盒，连微笑都有种沉静的美丽：“今天要你一个人忙活这么多人的晚饭，确实辛苦了。多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江雪乖巧地点了点头，默默看着关秋爽帮书记盛卤子，心想着书记这至少一米七五的个头，而贺林铮大概有一米九，或许两人真的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中午那瓶黄桃罐头沉甸甸的手感还挥之不去，贺林铮含笑的眼睛一眨一眨，睫毛长得好像能挠进江雪心里。
  军大衣的松脂香气，轻拂过她指节的大手，命悬一线时擦过耳廓的飞镖，驻守在门上的那颗熊铃……
  过往种种在江雪脑海里走马灯一样流转，每一幕都美好得让江雪忍不住扬起嘴角。
  看起来那样善良周正的一个人，真的会是脚踏两只船的伪君子吗？
  自己也许……真的误会贺林铮了。
  江雪思来想去，终于蠢蠢欲动地想要问出那个问题。
  眼看书记已经扣好了一个饭盒的盖子，江雪咬了咬唇，掐紧掌心，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书记，请问您贵姓？”
  书记闻言挑了挑眉，含笑的嘴唇一开一合，答案一字一句传进江雪的耳朵。
  江雪礼貌的微笑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书记的回答是：
  “我姓戴，北戴河的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