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青云宗

  市局的灯光惨白刺眼，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毫无隐私可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尘埃混合的奇异味道。
  陆雪晴裹紧了身上属于张航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却无法驱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她缩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地面上的一道划痕。
  张航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审讯室的门开了，张冰茹走出来，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摘下帽子，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恼火。
  “怎么样了？”
  张航抬眼看她。
  张冰茹走到他们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力感。
  “王德发和吴清明那两个软骨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是被当枪使的蠢货。”
  “关键是那个季华，嘴硬得很。”
  “一口咬定是私人恩怨，寻仇报复，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张航，神情复杂。
  “但他那一身诡异的伤，还有卧龙居客厅的破坏程度，根本不是普通打斗能造成的。”
  “我跟我们队长汇报了，提到了你说的那些…邪术、怨灵之类的东西。”
  张冰茹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当我最近玄幻小说看多了，让我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普通人难以接受，很正常。”
  张航对此并不意外，世俗的规则与另一个世界的法则，本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这根本不是普通案子！”
  张冰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显得有些激动。
  “那个季华已经超出了常理，万一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同伙，我们警方拿什么去应对？靠精神胜利法吗？”
  陆雪晴听到这里，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说：
  “张警官，要不……就算了吧。”
  “别为难你们了。”
  她现在只想让一切都平息下来，回到过去那种平淡安宁的生活。
  张航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别担心。”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在一名警员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他身上有种与警局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英气质，仿佛不是来处理案件，而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议。
  他径直走向负责接待的警员，声音温和而清晰。
  “你好，我是季华的家属，我叫林易。”
  “我来了解一下情况，并且申请保释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
  但在听到“季华家属”四个字时，张航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那名叫林易的男子从容地办完初步手续，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没有丝毫停留，最后却无比准确地落在了张航和陆雪晴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微笑，迈步走了过来。
  他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想必这位就是张航先生吧？”
  林易伸出手，手掌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久仰卧龙居的大名。”
  张航没有与他握手，甚至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有事？”
  林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自然地收回手，插回风衣口袋。
  他的目光转向陆雪晴，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只有一丝纯粹的探究，像是在评估一件珍稀的藏品。
  这种目光让陆雪晴很不舒服，下意识地往张航身边缩了缩。
  “这位小姐，应该就是让季华不惜触犯门规，也要痛下杀手的原因吧？”
  林易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真是……特别。”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航站起身，一米八的身高不算出众，此刻却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陆雪晴身前。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开，冲淡了林易带来的压迫感。
  林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张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我只是来看看。”
  “毕竟，季华是我们青云门的外门执事，他出了这么大的事，宗门总要派人来过问一下。”
  “青云门？”
  张冰茹听到这三个字，立刻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枪套。
  林易瞥了她一眼，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和的笑容。
  “警察同志，请放心，我们是正经的修道门派，在道教协会都是有备案的，可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季华私自下山，动用禁术，已经严重触犯门规。”
  “等我们带他回去，自会按照门规处置，给各位一个交代。”
  “至于他与各位产生的恩怨，纯属他的私人行为，与青云门无关。”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青云门撇得干干净净。
  “说完了？”
  张航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张先生果然是快人快语。”
  林易点了点头，似乎并不介意张航的态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锦盒，递向陆雪晴的方向。
  “这是家师的一点心意，给陆小姐压惊。”
  张航直接伸手，挡在了锦盒与陆雪晴之间。
  “不必了。”
  林易的手停在半空，锦盒上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他看着张航，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玩味。
  “张先生这是……怕了？”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张航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林易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赞许，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觊觎。
  “也是。”
  “凤凰血脉，举世罕见，确实是稀世珍宝。”
  “自然要好好护着。”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雪晴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张航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冷，目光如刀。
  林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从容地将锦盒收了回去。
  他转而从风衣内袋，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图案，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再递过来，而是将玉佩轻轻放在旁边空着的塑料椅子上。
  “既然陆小姐不方便收，这枚‘青云护身符’就留在这里吧。”
  “它能驱邪避煞，宁心静神，对陆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或许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处。”
  林易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航，话语里的锋芒直指对方。
  “卧龙居虽然不凡，但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
  “张先生，凡事……莫要强求，更不要想着独占。”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依旧从容不迫，黑色的风衣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站住！”
  张冰茹立刻对旁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员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不必了。”
  张航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两名警员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张冰茹不解地看向他，眼中满是焦急。
  “他不是你们能处理的。”
  张航弯腰，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青云护身符”。
  玉佩入手冰凉，一股纯粹至极的灵气顺着指尖传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
  他屈指一弹。
  玉佩在他指尖高速旋转，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仿佛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不凡。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张航的目光投向警局之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陆雪晴的嘴唇在颤抖，她抓住张航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青云门，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也更直接。”
  张航将那枚玉佩收进口袋，语气沉凝如水。
  “看来，我们得尽快做准备了。”
  张冰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次次地强行刷新，然后重组。
  “张航，这个青云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着身旁惊魂未定的陆雪晴，眼神深邃。
  “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不会给。”
  “谁都拿不走。”
  做完所有笔录，已经是深夜。
  张航带着陆雪晴走出警局，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张航。”
  陆雪晴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浓重的不安与自责。
  “我是不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别胡思乱想。”
  张航停下脚步，替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得更严实了些。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陆雪晴抬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轮廓分明。
  心中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但那份不安却并未完全消散。
  青云门。
  这三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回到卧龙居，客厅内依旧残留着大战后的狼藉。
  蛛网般的裂纹从墙角蔓延开来，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能量碰撞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张航先是小心翼翼地安顿陆雪晴在客房休息。
  她精神经历了剧烈的起伏，又因血脉暴走而极度虚弱，沾到枕头后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微弱。
  确认她暂时无碍，张航才转身回到客厅中央。
  他静静站立，目光落在玄老之前布下“锁凤阵”的地方。
  那位神秘老者如惊鸿一瞥，出现得突兀，消失得无声，却留下了一连串深不见底的谜团。
  “地脉之气……”
  “卧龙居的传承，不过冰山一角……”
  张航低声重复着玄老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心头敲响了一面沉重的大鼓。
  他缓步走到玄老木杖最后顿地之处，那里是整个法阵的核心枢纽。
  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板，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曾经承载过磅礴阵法的痕迹。
  张航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芒缓缓亮起。
  他将这根手指，轻轻地触摸在那片冰凉的地板上。
  随即，他闭上了双眼。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他的全部感知都凝聚于指尖，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向着地底深处渗透，试图捕捉玄老残留下的任何一丝气息，或是与这片大地连接的能量波动。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
  一秒。
  两秒。
  片刻之后，张航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找到了！”
  就在他的指尖之下，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反馈，清晰地传递了回来。
  那不是玄老那浩瀚如海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律动。
  它与整个卧龙居的地脉同频共振，仿佛一个隐藏在巨大机器深处的精密开关。
  张航心念一动，调动体内一丝精纯的金色力量，不再是霸道地冲击，而是化作一根温柔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顺着那股律动探入。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咬合声，从他的脚下，从地底深处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他面前那块严丝合缝的光洁地板，竟无声无息地向着一侧平滑移开。
  一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向下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通往另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下，没入那片未知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张航没有丝毫犹豫，收敛心神，迈步走了进去。
  石阶并不算长，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黑暗被一种柔和的光芒驱散。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无比的石门，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张航伸出双手，抵在冰冷的石门上，缓缓发力。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应声而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十几个平方大小。
  四壁之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它们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将密室内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密室的空气干燥而沉静，带着一股古老木料与书卷的混合气息。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石桌。
  石桌之上，静静地陈列着几样东西。
  一个样式古朴的木盒，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几件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的法器，表面灵光内敛，显非凡品。
  以及一本用厚实兽皮装订而成的手札。
  张航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本手札所吸引。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了它。
  手札的兽皮封面因为漫长岁月的摩挲，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用朱砂书写的几个古篆字，依旧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时光的力量。
  “吾乃卧龙居第三代主人，玄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