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隆冬 “阿让外公出事了。”……
作者:冬宜
第二天清晨,分?针划过底端,课间?铃将校园的沉闷敲碎。
酝酿许久的睡意被空调暖风烘到最大?,班级里齐刷刷倒下一片,温书棠从书桌里找出做完的小测卷,准备拿到物理组给季鸿生批改。
刚要起身,只听吱呀一声,教室后门被推开,她下意识回头,目光却闯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校服外套半敞,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领口抽绳散漫垂落,周嘉让单手拎着书包,正阔步朝她这边走来。
他看?起来也不太清醒,额发凌乱,眼皮恹恹搭着。
“你怎么来啦?”温书棠懵懵地睁大?眼睛。
周嘉让没答,侧身越过她,骨感?极强的指节在她同桌的桌面上轻叩两下,压低音量不打扰别人?:“同学?。”
他敛起往日?那?种疏离与淡漠,薄唇挑出几分?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指尖对向靠墙那?排的空位,他示意后继续说:“麻烦你换到那?边坐行?吗?”
“我想和温同学?坐一起。”
他这人?名?声太大?,整个年?级就没有不认识的,同桌女生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但已经?收拾好东西火速腾出位置。
同样一头雾水的,还有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温书棠。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抬手难以置信地在脸上拧了把。
……
嘶。
好疼。
看?来不是?梦。
瞥到她这个举动,周嘉让连忙伸手阻拦,蹙眉不解地问:“掐自己干嘛呀?”
迟钝三秒,温书棠抬眸,琥珀瞳孔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还是?没想明白:“你怎么到我们班来了?”
“不是?说过了吗。”
周嘉让撂下书包,后仰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半眯,扯出一个懒散张扬的笑,轻飘飘的四?个字:“来陪你啊。”
他在她鼻尖上轻刮一记,扬起尾音打趣道:“这还不到一天呢,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哦我知道了。”语调憋着一股坏劲儿,他眉骨稍动,“原来我们恬恬是?属金鱼的。”
什么啊。
温书棠咬着唇瓣摇头:“我没忘……”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直接来他们班啊。
脑海中飘过另外几个重要问题,她抓住他小臂连声追问:“妍姐和闫主任他们都知道吗?你不会是?擅自过来的吧。”
校规中有明确规定,私下不能乱换班,违反后的处罚很严重,想到这温书棠就着急起来,力道不大?地往外推他:“趁他们没发现,你快回去。”
看?她皱起眉心,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周嘉让没由得就想逗逗,勾着唇角不在意道:“没事。”
“他们不会知道的。”
温书棠一听更急了,温软的嗓音都变了调。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
周嘉让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肩膀簌簌地抖,胸腔也跟着震动,在她梨涡那?戳了戳:“傻。”
“恬恬。”无奈话?语中夹杂着明晃晃的宠溺,他勾起她的手,“我有你想的那?么嚣张吗。”
“当然?是?经?过他们同意才过来的啊。”
其实他们俩挺低调的,说话?动作什么的幅度都很小,但架不住周嘉让这人?太晃眼,走到哪都像装了闪光灯般自带热度。
那?一上午,七班气氛格外躁动。
无论上课还是?休息,大?家眼神都有意无意往这边瞄,交头接耳间?,有人?看?不惯地嘲讽,有人?花痴地感?慨好帅,更多还是?在猜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不知是?谁一语中的:“难道是?专门过来陪温书棠的?”
“有可能诶!”众人?思路被打开,“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为了她连英才班都放弃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可是?年?级第一,当然?有狂的资本。”
直到陈曼芸出来制止,才勉强把讨论压下去一点。
午饭时,许亦泽一惊一乍,下巴都要挂到锁骨上:“卧槽阿让,你真的去七班了?”
“早上看?你座位没人?,还以为又请假不来了,结果你告诉我是?换班了?”
他捂着胸口,满脸痛心疾首:“你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好兄弟抛下了!”
周嘉让乜他一眼,嘴角冷冷抽动,不加掩饰地嫌弃:“不然?呢?”
“再说了,你不是?还有谢欢意陪着。”
“可别。”谢欢意抗拒地在身前比了个叉,“我的心也在棠棠这。”
频遭排挤的许亦泽:“……”
“不过。”话?锋一转,他塞了口炒面,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你怎么说服阎王爷同意的?”
关?舒妍倒好说,一向都是?嘴硬心软,磨几句差不多就能松口,但闫振平可是?出了名?的死板,最讲究那些守则校纪。
周嘉让悠悠抬眼,挑起眉梢,漫不经?心地拖长?声调:“那?自然?是?有我的办法。”
后来温书棠才知道,他所说的办法,是?答应在下周的高考动员会上公开演讲,并?且代表学?校参加明年?的全国理科联赛。
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温书棠也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
周嘉让对此却无所谓,捏着她细嫩的手心,语气平静,像在哄她,但更像陈述事实:“之前不去是嫌麻烦,仔细想想还是?挺新奇的。”
“而且这多值啊,随便考几场试,上去讲几句话?,就能换来和你坐同桌的机会,怎么说都是?我赚大?了。”
可温书棠还是?过意不去,苦着脸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反问打断。
“难道恬恬不想看?我演讲吗?”
这个问题直戳心窝。
她当然?想。
周嘉让在她脸上读出答案,松开眉头笑意更重:“所以啊,我这也算是?满足恬恬的心愿了。”
高考动员会在周三,第二节生物课后,前面广播响起,通知各班到操场上整队。
那?天晴空万里,光线柔和,迎面拂来的风也和煦,一草一木都透着盎然?,是?冬日?里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校领导致辞完毕,进入下一个环节,主席台上款步而至的少年?,引得下面阵阵惊呼。
薄雾寒气中,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模样周正,身形笔挺,不折不扣的好学?生做派,刚理过的发松散利落,垂至眉前,露出那?双深锐锋利的眼。
日?光灼灼,他沉声开口,嗓音经?话?筒扩放后更为磁性,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传递回荡着。
“大?家好,我是?周嘉让。”
“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是?作为高二年?级的学?生代表,为即将迎来高考的学?长?学?姐们送上鼓励和祝福。”
“高考,是?我们人?生中第一个转折点,数十年?的努力与辛勤,终于在这一刻交上答卷。”
滤去平时那?种浑不吝的敷衍,他声线低平,言语朴实却又深入人?心,台下陷入沉寂,所有人?都在专心倾听。
“但我也希望大?家能明白,无论结果好坏与否,它都只是?一个契机,不要因为一时的成果而得意忘形,也不要因为短暂的失意而颓废丧志。”
“生命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赛,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谁都无法预计成败,所以,哪怕中途不幸遇到坎坷,也请你务必全力以赴地继续向前。”
片刻安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温书棠站在这片轰然?里,仰头望着那?个暗恋许久的人?,晨曦明媚,可她却觉得他比熹光更加耀眼。
其实她曾问过自己很多次,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周嘉让。
仅仅因为在雨天帮她找回那?枚丢失的钱包吗。
一开始也许是?。
但再往后,更多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值得的人?。
忽然?想到在书上看?过的那?句诗。
鲜衣怒马少年?时。
放在周嘉让身上,大?概就是?最好的诠释。
演讲临近尾声,他拔高话?筒,掷地有声:“最后,我还有一句话?想要送给大?家。”
周嘉让停顿几秒,曜黑的眸徐徐扫过,定格在某个方向:“也送给那?个对我最重要的人?。”
心跳陡然?加快,尽管隔着好远一段距离,但温书棠还是?无比肯定,他此时就在看?着自己。
两道视线隔空相碰,下一秒,她听见他说:
“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即便身处隆冬,但我坚信,我们身上拥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少年?应有鸿鹄志,祝各位所向披靡,旗开得胜。”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气氛被点燃,不知谁第一个开口,抬头对着天空高喊:“高考加油!”
“青春万岁!”
“我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
肆意燃烧的年?少意气,驱散了寒冬中的凛冽,看?似莽撞的宣誓,却是?青春中不可磨灭的生动一笔。
温书棠也被感?染,回到班级后,她把那?句话?誊在便利贴上,小心翼翼地贴在桌角。
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也能拥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就如愿望灵验那?般,后面的日?子似乎真的一点点好转起来。
周嘉让留在七班陪她,帮她讲题,给她鼓气,在她累的时候带她到楼下散心,两人?几乎无时无刻都要黏在一起。
至于江伟诚那?边,他帮忙联系到一位很厉害的律师,在处理婚姻问题这方面小有名?气。
温惠起初还有点抗拒,推脱着说不麻烦了,周嘉让掀眼,不知道叫她什么好,干脆随着温书棠那?样称呼。
“姐。”他声音沉又沙。
温惠倏地一愣。
喉结上下滚了滚,周嘉让深吸一口气,放缓的语速透出恳切:“这位律师和我家有交情,人?品很好,经?验充足,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
“钱这方面不用担心,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他低下头,后颈处的骨节瘦削凸起,很淡地笑了下,“也是?为了恬恬。”
“我们都不想她整天担惊受怕地活在阴影里。”
像是?被这句话?触动到,温惠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终于下定决心地松口:“好。”
周嘉让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她,电话?交涉过后,隔天便效率很高地在店里见了面。
女律师三十出头,留着干练的齐肩短发,即便先前有过简单了解,但听她讲完全部遭遇后,还是?不免愤愤。
她告诉温惠别怕,先从整理证据开始,然?后会一步步提起诉讼流程。
周嘉让还思虑周全地在附近装了摄像头,以便随时监控江伟诚的动向,真发生什么意外,他也能及时赶过来。
气温逐渐回暖,脱掉臃肿的棉服,学?校里不怕冷的男生,已经?超前换上了t恤。
窗外早樱抽枝发芽,浅绿色叶片中,拥簇着几粒小小的花苞,似新生婴儿般脆弱娇嫩。
褪去潮凉,挟着尘腥的雨水挤入土壤,无声滋养着万物复苏。
春天就要来了。
三月下的一个周末,恰好是?谢欢意的生日?。
她平日?叽叽喳喳看?起来很吵,实际却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没有大?张旗鼓地办生日?宴,只约了要好的三个人?到玄武湖旁野餐。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微风翻涌着草木清香,周围不少家长?带小朋友过来玩,追逐嬉闹中欢笑声一片。
几人?并?肩坐在湖边,青灰色台阶上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沐浴在温暖的橙色光辉下,许亦泽半眯起眼,身体向后仰去,率先挑起话?茬:“妍姐让写的那?个计划清单,你们都写的什么啊?”
上周五的自习课,关?舒妍没像往常那?样给他们灌心灵鸡汤,而是?要求每人?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三件当前最想做的事,并?按照由高到低的重要程度递减排序。
温书棠和周嘉让也被要求写了一份。
谢欢意捧着纸盘,挖一块草莓蛋糕送进嘴里,字句含糊道:“既然?是?自己的计划,那?当然?是?秘密,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
许亦泽瘪嘴切了一声,手欠地拨弄她发尾:“谢欢意你怎么这么小气。”
“就你不小气。”谢欢意侧头躲开他的手,皱鼻飞过去一记眼刀,“那?你倒是?告诉我们你写的是?什么啊。”
“说就说。”
许亦泽撑着地面,轻松跃起身来,双手扩在唇边,中二又热血地,朝着望不到尽头的湖面大?喊:“我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飞行?员!”
像水波泛起的涟漪,余音圈圈绕绕地激荡折返。
转过身,他得意地挑眉,表情臭屁道:“怎么样,小爷我的理想够远大?吧?”
谢欢意不情不愿地哼声:“还凑合吧。”
许亦泽看?向旁边正在说悄悄话?的两人?,十分?没眼力见地打断:“阿让棠妹,你们俩呢?”
周嘉让白他一眼,从地上扯了根狗尾巴草,不爽地往他身上甩:“你话?怎么这么多。”
“……”许亦泽幽怨闭麦。
温书棠吃完蛋糕,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垂眼小声嘟囔:“其实我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从小到大?,她刻苦又上进,但好像也只是?为了在考试中拿到高分?。
至于未来,实在是?一个让她迷茫的话?题。
“不要着急。”周嘉让拉过她的手,撬开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眸光笑容都很温柔,说出来的话?也是?,“还有很久呢,我们可以慢慢想。”
“但不管怎样,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温书棠歪着头,鼓了鼓脸颊,在这个问题上莫名?较真:“我去哪你都陪着我吗?”
周嘉让没有半秒犹豫:“对啊。”
可他们成绩相差那?么多,他不出意外肯定能去最好的大?学?,而她拼命这么久,也只在追逐他的道路上前进了一小步。
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她不敢思考答案。
好似看?穿了她的胡思乱想,周嘉让捏捏她手指,唤她回神:“又忘了我之前说的是?不是??”
温书棠怔怔看?着他。
“你开开心心的,其余都交给我。”
“你不需要追赶我的脚步,因为我会停下来等你。”
月色皎洁,夜幕缓缓降落,他们从天南聊到海北,最后的最后,是?许亦泽带头高呼:
“不管怎样。”
“我们一定都会成为想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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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以愚人?节开场,天气也学?会捉弄人?,预报明明是?艳阳天,谁知那?一周都阴沉地浸在连绵细雨中。
周嘉让最近有些忙,老宅那?边的阿姨有事请假,他不放心外公一个人?,每晚都要回去看?看?。
放学?后,两人?从教学?楼出来,温书棠看?着他疲惫难掩的脸,折眉心疼道:“你别送我回家了,直接去外公那?吧,这样来回折腾好辛苦。”
“不辛苦。”周嘉让食指蹭蹭她的脸,宽慰似的低笑一声,“正好晚自习上的人?头晕,陪你走走还能放松一下。”
温书棠抿唇,也舍不得和他分?开。
公车停至澜椿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周嘉让把人?送上三楼。
腻歪地抱了好一会儿,确认江伟诚不在家,他才放心离开。
出了楼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堆着十几个未接电话?。
号码不同,但归属地全部来自沪城。
又一通打入,他没再挂断,右滑接通。
收拢的眉噙着戾气,周嘉让眸色晦暗,显然?没什么耐心:“你到底有完没完。”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嗤笑一声,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起伏音调中尽显嘲弄:“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
“陆承修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就算我死了,也绝对不会和你们陆家沾上半分?关?系。”
“我嫌恶心懂么?”
被叫做陆承修的男人?不但没恼,反而意味不明地轻笑,不徐不疾的态度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阿让,话?不要说得这么绝。”
“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回来的。”
“滚。”
额角青筋暴起,周嘉让被“一家人?”三个字激到,呵出脏字后一把掐断电话?,将所有号码都放进黑名?单。
夜色渐深。
他的背影苍茫又孤寂。
……
第一次摸底考姗姗来迟。
早自习下课,周嘉让把人?送到第二考场,分?别前揉揉她的发顶,嘱咐:“考完试别乱跑,就在这等我。”
温书棠乖乖点头:“知道啦。”
周嘉让眉眼带笑:“别紧张,恬恬加油。”
唇边露出两个梨涡,她浅浅弯唇:“你也是?呀。”
虽然?这个月待在七班,但有季鸿生和周嘉让的辅导,她进步速度飞快,再加上做了充足的复习,所以真正坐到考场上的时候,并?不像前几次那?样紧张。
两天考试眨眼间?就结束。
交完英语卷,温书棠装好纸笔,背着书包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迟迟没有看?到周嘉让的身影。
是?还没出来么?
不应该啊,第一考场怎么可能延时收卷。
走廊里的人?快要走光,她打算先回班看?看?是?什么情况。
刚拐过一层楼梯,迎面碰上许亦泽神色慌张地往下跑。
“不好了棠妹。”他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快去医院。”
“阿让他外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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