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黄泉路

  张天和裹挟在队伍深处，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向前移动，他只能看见前方攒动不休的苍白后脑勺。
  当队伍终于把他推至前列，距离那扇决定命运的安检门只隔着两个魂影时，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心。
  瞅了一眼几乎近在咫尺的安检门，又侧头瞥了一眼远处阴间大炮那黢黑且粗大的炮管。
  张天和牙关一咬，心一横，猛地从队列中斜冲而出。
  “喂！那鬼魂，乱跑什么？！”厉喝声刺破沉闷的空气。
  张天和充耳不闻，脚下步伐快如疾风，几步便闯到了那张庞大的办公桌前。
  没等他站稳，几道携着阴风的鬼影正在围拢过来，个个面目狰狞，手中兵刃闪烁着幽光，锁链缠绕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周身的空气。
  “牛哥！”张天和开口便是一声亲热无比的招呼，脸上堆砌的笑容近乎谄媚。
  这一声呼喊，竟让四周气势汹汹的鬼差们动作一滞，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惊疑——这家伙跟自己的领导有关系？
  牛哥早已瞥见了张天和的举动，只是在他这一亩三分地里，他不信一个小鬼能翻出什么浪花，便任由他闯到了面前。
  此刻听到这声过于熟稔的“牛哥”，牛哥慢条斯理地压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闪烁着审视与玩味的铜铃大眼。
  “你，认得我？”牛哥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牛哥！您真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天呀！”张天和语气热切得好像煮沸的开水，“你远房表姑邻居家的孩子的同学，我刚出生那会你还抱过我咧。”
  张天和嘴里的话像炒豆子般噼啪倒出，流畅得像是已经在心中默诵了千百遍。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牛哥那张黝黑的大脸，见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疑云渐浓，张天和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手腕一翻，一沓厚厚的冥币便如变戏法般出现在他手中。
  纸钞簇新，泛着一种奇异的油亮光泽，仿佛凝结了无数的欲念。
  “牛哥，你看，这不是我小时候，你跟我一起照的合照吗？”张天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同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冥币递到了牛哥面前。
  当那抹象征巨大财富的幽暗色泽映入眼帘的刹那，牛哥那张原本写满疑惑与威严的黑脸，瞬间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熨平，随即绽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看向冥币的眼神，炽热得如同饿鬼窥见盛宴，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芒跳跃。
  “哦！我想起来了，小天嘛这不是！一眨眼的功夫你都死了！牛哥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极其自然地顺势落下，看似亲热地覆在张天和的手背上，实则掌心一拢一收，动作快如闪电。
  张天和只觉得手心骤然一空，再低头看时，那厚厚一沓冥币已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围观的鬼差们僵在原地，表情凝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牛哥在阴司当差少说也有一千多年了吧，这阳间……竟还有他的“故旧”？简直是阴曹地府年度奇闻！
  “牛哥！我可想死您了！”张天和完全无视那些怪异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仿佛真的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至亲，“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这么英明神武，威风不减当年！”
  “咳，哪里哪里，”牛哥摆摆手，脸上却是一副深有感触的唏嘘模样。
  “像俺们这些老鬼啊，在下面待得久了，阳间那些个亲戚朋友，骨头渣子都化灰了，谁还惦记着？逢年过节，只能眼巴巴瞅着别的鬼魂收祭品，自个儿干咽口水，守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可不就‘日渐消瘦’嘛！”
  他刻意在“日渐消瘦”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对铜铃大眼意味深长地瞟着张天和，粗糙的大手还极其自然地、一下下地拍打着张天和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分明，如同无声的鼓点敲在张天和的心上。
  张天和心领神会，手腕再次灵巧地一翻，又一沓同样厚实、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冥币瞬间出现在他掌中。
  “牛哥，我都差点忘了，临死前，我妈托我给你带的。”
  “这~么好意思呢！”牛哥嘴上推辞着，脸上却是一副“盛情难却”的无奈表情。
  那只拍打张天和手背的大手，极其自然地顺势一滑，再次覆上。
  张天和甚至没看清那沓冥币是如何消失的，只觉指尖掠过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掌心便已空空如也。
  收了两沓冥币，牛哥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关切地问道：“对了，贤弟这是刚死不久吧？”
  “对呀！都还没来得及入阴籍。”张天和把阴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牛哥心照不宣地点点他那颗硕大的头颅，随即扭头，声若洪钟地朝旁边喊道：“阿诚！麻溜点儿，过来！”
  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年轻鬼差应声而至。“带俺这位小天兄弟，走个特殊通道，赶紧把阴籍给办了！手脚利索点！”
  有牛哥这尊大佛的金面罩着，所谓的“安检”形同虚设。
  张天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阿诚引着，绕过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安检门，直接穿过高大森严的鬼门关隘口。
  片刻之后，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玉的黑色小牌便塞到了张天和手中——阴籍符牌，阴间的通行证，其上蚀刻的符文闪烁着幽微的暗光。
  穿过鬼门关那巨大而沉重的阴影，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地府景象，而是一条蜿蜒没入无边迷雾的灰暗道路——黄泉路。
  脚下的路面如同烧焦的沥青，冰冷坚硬，散发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尘埃混合的气味。
  张天和的魂魄悬浮在黄泉路的起点，身边是无数沉默的亡魂。
  它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步履蹒跚，表情呆滞麻木，朝着迷雾深处缓缓涌去。
  求叔跟他说过，只要过了鬼门关，就会有人...不，有鬼来接应他。
  所以他并没有像其他鬼魂一样赶路，而是留在原地等待接应。
  等待的同时，张天和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举目望去，视野非常有限，除了脚下的沥青路，远处皆是无尽的迷雾。
  耳畔，似乎能够听到流水声，时而潺潺流水如溪流，时而又蓬勃浩瀚如江河。
  张天和试着寻找水流的影子，四周摸索了一番，却完全没有发现任何河流甚至小溪的踪迹，颇为神奇-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滴滴！！”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传入了张天和的耳中。
  循声望去，一对闪耀的汽车大灯破开了迷雾径直朝着张天和冲了过来。
  汽车的速度很快，一个绚丽的甩尾漂移，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张天和身旁。
  “张大师，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