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4:遗书

作者:林啸也
  入夜的时候,猫咪号驶入了金江湾。

  陈乐酩坠机的那片海,好像连海水都更黑沉一些。

  余醉从美梦中醒过来时,陈乐酩正搂着他在他头上编小辫儿。

  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轻,幸运孩子连忙把脸凑到哥哥面前贴贴蹭蹭。

  “嘿嘿,舍得醒啦?”

  “……嗯。”余醉懵懵地看着他,表情有点呆,把手搭在额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突然翻身又把他压进怀里,“还早,再睡会儿。”

  “等等再睡!你都一天没吃饭了,我去给你做。”

  陈乐酩从他怀里挣扎出来,顶着哥哥不满的眼神穿衣服下床,冲到门口,又紧急掉头,一个猪突猛进飞扑到床上给了他一大串亲亲。

  “避风塘大闸蟹,再做个糯米饭和拔丝苹果?红烧排骨要不要?”

  余醉说不要红烧要蜜汁。

  陈乐酩拖着长音说好。

  他手脚麻利,做饭很快,余醉洗完澡下楼时色泽诱人的排骨刚刚出锅。

  陈乐酩拿筷子给他夹一块吹吹放嘴里,然后就瞪大眼睛等着。

  “怎么样好吃吗?和以前一样吗?”

  余醉点点头,冲他比个大拇指。

  陈乐酩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我就说我是厨神!有我这样的老公是你的福气!”

  话刚说完就被抽了一巴掌,余醉端着咖啡,倚在灶台前看眩窗外的海面。

  深黑色的海浪不断拍向印着红油漆字的白墙。

  金江湾到了。

  当时他就是从那个码头把弟弟接回家的。

  陈乐酩还不知道,继续声势浩大地挥动锅铲。

  余醉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叹气。

  蜜汁排骨是他们家餐桌上的常客。

  陈乐酩很小的时候就会做了。

  他们家就三口人,爷爷还在时是爷爷做饭,爷爷没了就是余醉做。

  但余醉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而且力不从心,白天干一天苦力,晚上回来颠勺时胳膊都是抖的。

  陈乐酩心疼得厉害,就自己学着做。

  那时他人长得还没灶台高,炒菜得踩着凳子。

  好不容易炒熟了,往桌子上端时还摔倒洒了一地。

  余醉从外面回来就听到弟弟在哭,连忙跑进家,就看到那么一点大的孩子坐在地上对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抹眼泪。

  劈柴时割到手没哭,挑水时差点栽进水缸里没哭,炒菜被热油溅到也没哭,好不容易烧好的菜就这么没了才忍不住哭了。

  余醉走进去,用膝盖顶顶他屁股。

  他转身抱住哥哥的腿,悲痛欲绝地喊:“救命啊哥哥我的菜死掉了!”

  余醉哭笑不得,“死就死了,多大点事儿。”

  陈乐酩仰起头来,小圆脸上全是泪,嘴边哭出俩小括号,黑乎乎的脏手扒在哥哥腿上:“可是我都做一天了,哥哥一口都没吃到……”

  余醉的眉头瞬间拧起老高。

  “你做一天了?我走之后你一直在做饭?”

  陈乐酩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自己笨,怎么都做不好,就一直一直做。

  其实不是笨,是胆子小,油一溅起来就想往后躲,恨不得把左胳膊接到右胳膊上去拿锅铲。

  力气也不够,翻一下要废好大的劲,所以一盘菜从天亮炒到天黑还是糊的。

  但是这一天没有白费,余醉蹲在地上把那些沾了土的黑东西吃光了。

  陈乐酩既惊喜又愧疚还有点不好意思,小猪拱地似的哼哼唧唧拱进哥哥肩窝:“好吃吗?”

  余醉心道您哪来的脸问呢。

  “好吃。”

  他不信:“都糊了,咋可能好吃……”

  你还知道啊,余醉笑了笑,问他:“你吃过最好吃的饭是什么?”

  陈乐酩想都不想:“第一天来家里时,爷爷给我做的白菜面。”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专门给我做的啊。”

  “所以啊。”余醉用他的答案来回复他,“因为这是专门给我做的。”

  和大部分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都不同,余醉几乎没有口腹之欲,对衣食住行从不挑剔,有口吃的就吃,没有也能平静地忍受饥饿。

  他是迎着苦难出生的孩子,有认知以来就被当狗一样拴在仓房里卖血,睡在垃圾上,吃喝在狗盆里,忍饥挨饿是常态,王长亮给他口泔水他都要感激。

  所以他对于幸福的定义一直很简单——

  有一个小小的家,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人。陪他一起吃饭、睡觉、工作、旅游,过着重复但平静的生活,直到他可以放心离开。

  只是他的愿望总是很难实现。

  两年前的第一次告白之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和弟弟相处。

  陈乐酩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表达爱意,狂热的、偏执的、可怜的,那双燃烧着两团火焰的眼睛每每看向他都让他感到心疼和无力。

  他想念爷爷时想要抱着弟弟睡觉,但陈乐酩会穿着情趣内衣勾引他。

  他工作累时想要弟弟一个拥抱,但陈乐酩会问他以后也会这样抱你妻子吗?

  他逢年过节想要和弟弟吃顿团圆饭,但陈乐酩会哭着问他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余醉没有答案,无话可说。

  只觉得荒唐又恍惚。

  有时被弟弟的眼泪逼到绝境,他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弟弟消失了,被“陈乐酩”吞掉了。

  第六次告白时,他反问陈乐酩。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那我想要的呢?你给我了吗?”

  “我只想要我弟弟,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还给我。”

  两年后陈乐酩给了他答案。

  那架在大雪夜里坠毁的飞机,就是他的答案。

  最单纯的最偏执,最热烈的最决绝。

  被哥哥教养了一辈子的孩子再也不愿意固守在哥哥的秩序里,如果那双手捧出的爱不是他要的爱,如果十四年的养育只是在拉扯一个累赘,他就把弟弟还给余醉。

  枫岛的冬天很冷,那天晚上尤甚。

  大雪湮灭了一切,包括飞机残骸和陈乐酩昏迷的脸。

  余醉清晰、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弟弟做给他的团圆饭都有什么菜。

  晚上7点,四菜一汤被端上桌。

  他吃了一块排骨,弟弟什么都没吃。

  7:05,他们开始争吵,弟弟的泪水源源不断,他看不下去,起身离开家。

  7:30,他接到弟弟最后一通电话,拒绝了他让自己叫kitty的请求。

  还是7:30,金江湾西部海域发生爆炸。

  15分钟后,陈乐酩被推进手术室抢救。

  余醉将近三十年人生中有过两段痛不欲生的时光,被囚禁卖血没占到一点,两段全和弟弟有关。

  第一段是陈乐酩九岁那年因为脑瘤失明瘫痪,他打拳赚来的救命钱还被人抢走。

  另一段就是那晚,陈乐酩被他逼到绝路,饿着肚子孤零零地赴死。

  抢救了多长时间他不记得了,只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始终在喉咙那儿坠着、悬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呼吸特别困难,全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关闭了,只剩下疼,痛彻心扉的疼。

  原来后悔到极点时,心脏也会被处以极刑。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明明离不开,放不下,却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他……

  抢救结束后不久,陈乐酩刚被转入病房,保镖就打来电话说家里有小少爷留给他的东西。

  余醉开车回去,进门时四菜一汤还放在桌上。

  菜凉透了,汤上凝固着一层白油,那封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陈乐酩很喜欢写信。

  他习惯用笔来记录自己的喜怒哀乐所见所闻。

  这一点随余醉。

  没上过学的人,对每一次写字的机会都很珍惜。

  几乎每个和余醉合作过的生意伙伴,都会惊讶他的字居然这么“乖”。

  不是人们刻板印象中大老板龙飞凤舞潇洒飘逸的笔迹,他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刚会写字的小学生在田字格上抄课本。

  陈乐酩的字是他教的,也那么方方正正。

  九岁那年在开心清单上方方正正地写下我很爱很爱我的哥哥。

  十九岁在遗书上还是方方正正地写:哥哥,我很爱很爱你。

  哥哥,我很爱很爱你。

  但我的爱对你来说好像是负担。

  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我没想搞成今天这样,但已经这样了,回头看,好像没了转圜的余地。

  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追求一个人,你没教过我该怎么做,我只能自己摸索。

  每次我想到哥哥,心脏都会跳得很快。

  噗通噗通,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我以为哥哥想到我也是这样,但前不久我才知道,原来那都是我的臆想。

  这两年我追你追得很累。

  哭过好多次,几乎没有笑,唯一的快乐就是我囚禁哥哥的那三天。

  我不会囚禁人,一开始都不知道怎么弄,你以前教我,想要把人捆住最起码要用锁链或麻绳,但锁链太凉,麻绳又太勒,我哪个都不舍得用,只能给你下一点药。

  我没想放那么多的,就想放一颗,但你突然闯进来吓了我一跳,一哆嗦就倒多了。

  那些药把你药糊涂了,变得特别可怕,力气好大,眼睛红红地瞪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你太凶了。

  进去时流了好多血,我能感觉到那里撕裂了,很疼很疼,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张开嘴就想叫救命,可又怕叫了你就不要了,于是努力忍住。

  好不容易忍住,我开口求你抱抱我,你不抱,你冷着脸问我:爽吗?这是我想要的吗?

  不爽,不是。

  但我说不出口,我心里好难受,我假装没听到。

  我没做过这种事,青春期时班上男生看片子我都觉得羞耻。

  正常的流程是怎么来的,我不懂。

  别人也像我这么疼我吗,这么难受吗?一阵冷一阵热的吗?

  还是你故意的呢?因为生气在惩罚我。

  真是惩罚我也认了。

  我做了坏事就该罚的。

  本来就是我偷来的,再疼我也忍着。

  第一天只有疼。

  后来药劲散了你晕过去了,床单上好多血,我很害怕,觉得我是不是要死了。

  但我起不来,一动都不能动。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了,爬起来丢了床单,把后面洗了一下。

  我查手机说要上点药,但没药,就那么放着了。

  第二天好了一点。

  你有时糊涂有时清醒,糊涂的时候还是很凶,但清醒的时候会温柔一点。

  会教我怎么做,还会亲我的眼睛。

  如果那时你问我,我会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

  我才知道原来做这种事需要前戏,前戏有舒服的亲吻和抱抱。

  你教我接吻要伸舌头,还会挑逗我。

  那个是叫挑逗吧,在我耳边讲脏话的那种。

  我听不太懂,但是很开心,超级开心,爆开心。

  因为清醒的时候还愿意和我做,就是也喜欢我了吧,终于可以不只做弟弟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很开心,后来小汪哥把我们救出去。

  我高烧昏迷被送进医院,醒过来时看到你坐在床边,我以为你终于肯爱我了,你也说了爱我。

  但是为什么警察说你强暴我的时候你不反驳呢?

  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啊?

  我没有被强暴,我是愿意的。

  但我忘了,你不是。

  你一直都不是,从来不愿意。

  原来清醒状态下的做爱也不算喜欢。

  求你喜欢真的好难好难。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

  你的态度很怪。

  我会忍不住想你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被我逼着妥协。

  如果是被我逼的,可是你弄我时偶尔也会给我很温柔的亲亲抱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情侣那样。

  但如果是真的喜欢,所有的一切又都建立在我给你下药的基础上。

  我不知道怎么区分,习惯性地问你。

  我问你可不可以和我谈恋爱,你说可以,连结婚都可以。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天大的好事就这样砸我头上了。

  和哥哥谈恋爱耶,谈恋爱呀,谈恋爱呢。

  谈恋爱怎么会这么难过……

  你知道吗,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欲求不满又麻烦的浪货,恨不得一丁点都不要碰到我。

  我哥哥找不到了,被你吞掉了。

  你不愿意亲我,不愿意陪我,更不愿意和我上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身上很臭吗?还是身体很难看?又或者技术太差让你提不起兴趣?

  后来我看到网上的帖子说,在亲密生活中太呆会让伴侣觉得无聊。

  所以我找了些片子去学,怎么搔首弄姿。

  摆出那些姿势很羞耻,说出那些话也很羞耻,我觉得我挺贱的,好好的人干什么去学鸭子呢?

  可是想到会让你喜欢我一点,就又可以接受了。

  但我太笨了,学也学不好,做出来的姿势很僵硬。

  你并没有被勾引到,依旧没兴趣,工作都那么累了,还要花时间来处理我。

  我以为是我做得太差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其实你那时候,是在恶心吧。

  看一个不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谁都会恶心。

  和我做爱很恶心,所以一直硬不起来。

  又因为被设计强暴了自己的弟弟,只能负起责任,再恶心也要陪我做下去。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觉得那三天是强暴,我以为你也喜欢上我了,清醒着也愿意和我做,不就是喜欢吗?

  但你告诉我不是。

  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要装得很爱我却不愿意碰我,让我痛苦难受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然后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你演的。

  你问我闹够没有,你骂我不知廉耻,你说你这么多年都赔在我身上了。

  可是哥哥,你是我的天啊。

  你曾经说过我比金子都珍贵的。

  所以是我变坏了吗?

  我变得不珍贵了,不好了,不值得去珍惜和爱了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学鸭子张开腿求别人来搞的人,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赔上了自己的前半生却养出来这么个东西,你也觉得很不值吧。

  对不起啊,耽误你这么多年。

  如果我小时候快被饿死时没有和爷爷回家就好了。

  你不会沾上我这个贪得无厌的累赘,我也不会长大,永远都是一个干净珍贵的小孩儿。

  哥哥,枫岛又下雪了。

  我把弟弟还给你吧。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变成一只小狗,长出软乎的毛毛,睡在你家的地板上,吃很少很少的饭。

  我想每天都被你摸摸头。

  …… ……

  ……

  这封信就停在这里,没有落款。

  它躺在深蓝色的桌布上,被一滴滴眼泪浸透。

  后来眼泪变成雪花,桌布变成大海,飞机残骸在海水和火焰中互相撞击。

  余醉站在茫茫大雪中。

  如果打捞上来的陈乐酩没有心跳和呼吸,这封绝笔信就是他的裹尸布。

  “拔丝苹果好啦!”

  幸运孩子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琥铂色苹果,兴高采烈地跑到哥哥面前,却见他出神地望着眩窗外的海面,眼圈有些淡红色的痕迹。

  “哥?”他仰起头把自己撞进哥哥的眼底。

  余醉潮湿的眼睛凝望着他:“陈乐酩。”

  “到!”他喜气洋洋地举手。

  “怎么啦?”

  “没什么,确认下你还记不记得你这副身体的所有权是谁的。”

  “嘿嘿,只有身体吗?”

  “那天不是还说我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都是你的吗?”

  “嗯,每天把这句话抄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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