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四十九条皮带

作者:林啸也
  陈乐酩浑身发凉。

  一股阴森恐怖让人脊背收缩的感觉,迫使他扭过头,去看余醉的眼睛。

  可余醉已经垂下眼,神色如常。

  大概是看错了吧。

  这样想着,他抠了两下小猪杯的猪耳朵。

  “你弟弟离家出走了吗?”

  余醉歪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倒是不笨。

  陈乐酩骄傲地挺起胸脯,用姿态回应:那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听不懂。

  “他出去玩了。”余醉不咸不淡道。

  “哦,要玩多久啊?”

  “玩到他想起还有我这个哥。”

  陈乐酩肩膀一缩,自觉这种时候不要搭话。

  他端起小猪杯喝一口,咂咂嘴,眼睛瞪大一圈,这居然是茶!

  味道像花茶,掺着一点薄荷味,入口是苦的,回味却很甜,喝完嘴巴里很香很香。

  应该是霍山黄芽,加入薄荷叶、白桂花和冰片——陈乐酩一惊,看着手里的杯子怔愣。

  “余老板,这个茶里都有什么啊?”

  “不知道,我弟配的。”

  “嗯……是黄茶吗?好像还有薄荷叶。”

  余醉不耐烦地皱起眉:“怕我毒死你?问这么仔细。”

  陈乐酩识相地闭上嘴。

  “砰砰”两声,门被打开一条小缝,一头粉色长发挤进来:“二哥,我进来了?”

  陈乐酩认出这就是那天晚上活跃气氛的长发男人。

  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叫他二哥啊?他还有一个哥哥吗?”

  汪阳边进来边说:“老板早年跑船时认过两个兄弟,按岁数他排老二。”

  原来开酒吧之前还跑过船,听说水手都很辛苦,爱人还容易跟人跑掉,怪不得脾气这么臭。

  “该挑酒了。”汪阳把平板递给余醉。

  余醉没接:“给他。”

  汪阳又把平板递给陈乐酩。

  陈乐酩看到上面有很多酒的图片:“这是什么?”

  “酒吧每个季度都会有主推的酒,可以免费品尝。”

  听起来就责任重大,陈乐酩觉得难以胜任:“我挑……可以吗?这些我都没喝过耶。”

  余醉在平板上划两道:“这两排全给他上一遍,可着甜的来,辣的不要。”

  汪阳吹了个口哨:“还真是ar baby。”

  陈乐酩耳朵尖有点烧,悄悄伸手捏住,小声问余醉:“都给我喝吗?”

  “你不是说没喝过。”

  “可是我没有带很多钱。”

  “不收你钱。”

  “不太好吧,感觉每一杯都不便宜。”

  “一万,扫码吧。”

  陈乐酩十分用力地闭上嘴巴。

  很快那两排酒就端了上来,琳琅满目地摆满白色大理石茶几,简直像一盘被小心展览的宝石,让人不忍心喝掉。

  “准备好了吗?”汪阳握着遥控器问他。

  陈乐酩嗯嗯点头。

  下一秒,头顶的灯被关闭,整个客厅陷入一片灰蓝,墙壁上投来水波状的荧荧光晕。

  余醉手肘撑着膝盖,薄唇冷冷地抿着,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根细铁管,管口“蹭”一下起火,点燃了离陈乐酩最近的一杯酒。

  一小簇淡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轻颤,火光映在余醉脸上。他毫无兴致地垂着眼睛,喉结缓慢滚动,在这片暧昧的蓝调中,仿佛一幕以悲伤为底色的电影镜头。

  陈乐酩呼吸凝固,心跳完全失去节奏,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

  “你长得真好看……”

  纯情得过分的语气,没有半点吹嘘或轻浮,让听过再多溢美之词的人都会心脏一软。

  余醉难得没冷脸,示意他:“挑你喜欢的。”

  陈乐酩自然首选那杯点燃过的酒,却被余醉拦住:“最后再喝这杯。”

  “为什么?”他的失望全摆在脸上。

  “怕烫到你呗。”汪阳挤眉弄眼,“虽然只有一点点热,根本不会烫到人,但你看起来会是喝得很急的那类客人。”

  陈乐酩一下子被说中心事。

  他确实很急,恨不得一口全喝光,让刚才那一幕随着酒液永远印在心里,时不时就拿出来播放。

  退而求其次看向旁边那杯。

  冰蓝色的酒液浸泡着一整颗冰球,冰球中有船舶形状的白色结晶,如同在冰川中沉没的游轮。

  汪阳说:“它叫泰坦尼克。”

  好悲剧的名字,陈乐酩端起来一口闷。

  “哎你慢点!这是最呛的!”

  汪阳没拦住,陈乐酩已经捂着嘴巴疯狂咳嗽起来,两只眼睛呛得通红。

  他从没喝过这样的酒,就像咽了一大口冰凉的烟,呛口的冲劲过去后就是柠檬酸,酸劲儿直接从鼻腔蹿到天灵盖。

  “喝得人想哭……”

  他那倒霉样儿像被酒打了一拳。

  “哈哈,所以叫泰坦尼克啊。”汪阳又推给他一杯,“试试这个,柔和一点。”

  这个看上去可一点都不柔和。

  冰块加满,分层鲜明,上层是五水硫酸铜的蓝,下层是燃烧的橘红色黄昏。

  “它有名字吗?”

  “四十四次日落。”

  陈乐酩觉得取名的人真是天才。

  这次他谨慎好多,没有大口喝,先抿一点点,酸甜味,原来下层的橘红色是树莓。

  “我好喜欢这个。”他眼睛亮亮的。

  “你当然喜欢,这你自己——”

  砰一声,大扎啤杯重重落在茶几上,余醉冷眼看着汪阳。

  汪阳立刻住嘴,推下一杯给陈乐酩:“维纳斯之泪,甜度更高一点。”

  这杯没有加冰,也是分成两层。

  上层的红色像眼泪,一滴一滴向下淌,将下层白色的絮状沉淀慢慢染红。

  传说维纳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后来那人死了,她悲痛欲绝,眼泪滴落在白玫瑰上,白玫瑰就变成了红玫瑰。

  陈乐酩把维纳斯之泪一口喝掉,和预想的一样,暴烈的甜味充斥口腔,是红石榴糖浆。

  “可以喝这杯了吗?我好想喝!”

  他指着烧过的酒问,还举手保证,“我会慢慢喝的!”

  余醉笑他:“馋成这样,喝吧。”

  “嘿嘿。”他赶紧把那杯酒平移过来,转着圈仔细看。

  这杯是灰绿色,能闻到薄荷叶和龙舌兰。

  杯口一层薄薄的灰,沉淀下来的絮像雨丝缠缠绵绵,雨丝下,是清透到仿佛还在流动的绿色。

  阴雨蒙蒙的小镇上一片从未下雨的湖,陈乐酩猛然想到余醉的眼睛。

  “它叫什么?”

  “酩酊不醒。”

  陈乐酩眨眨眼,嘴唇微张,被酒液染亮的唇透着肉粉,两边各有一颗米粒大的小酒窝。

  他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贴切最浪漫的名字,就像他第一次看到余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啊?”

  不管是谁,都一定对这杯酒和这杯酒代表的人倾注了很多很多爱。

  余醉:“狗。”

  汪阳:“老板弟弟。”

  “……”陈乐酩无语,他对这位名声不好的弟弟越来越好奇。

  汪阳还不怕死地补充:“不光这个名字,所有名字都是他取的,这些酒也都他调的!”

  “滚。”

  “滚就滚,当谁稀罕。”汪阳拍拍屁股扭头就走,突然哎一声,问陈乐酩,“少爷,选出来主推哪一杯了吗?”

  “啊!”陈乐酩这才想起来自己有要事在身,万分纠结地在自己喝过的四杯酒上点了一圈,最后选了四十四次日落。

  汪阳意外:“你明显更喜欢酩酊不醒。”喝得一滴不剩。

  陈乐酩挠挠脸,偷看余醉一眼,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说:“我不想很多人喝这个……”

  他不想这杯酒被人免费品尝,随意评价,甚至多方挑剔,仿佛一杯酒也会伤心。

  他明明有很多圆滑的说法,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笨拙和明显。

  比如这酒有点辣、有点呛、度数太高、冰块太凉……但他统统没用。

  因为他知道酒很好,是他的心思太狭隘。

  狭隘到他说完那句话后连头都不敢抬。

  余醉看了一会儿他头顶圆溜溜的发旋,忽然从汪阳手里拿过平板,点了几下还回去。

  汪阳瞪着眼睛划拉半天,最后从平板上抬起头来:“不儿、你直接给干下架了?”

  “什么?”陈乐酩满脸惊愕:“不用!别下架它,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用听的。”

  余醉:“你都说了为什么不听?”

  理所当然得好像他的话是圣旨一样。

  陈乐酩好半天才绕出来:“因为这是你的酒吧啊,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余醉烦了,把平板扔桌上:“不下架就免费一整个季度,你自己选。”

  “那还是下吧!”陈乐酩一秒钟都不带犹豫地嚷道,给汪阳逗得“噗”一声笑出来。

  他窘迫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太任性太没分寸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没有挑酩酊不醒,不然免费被人喝一整季,他一定会很难过。

  -

  汪阳带着改良过的酒水单走了,茶几上还剩下十几杯酒。

  陈乐酩窝在地毯上一杯一杯品尝。

  头顶的灯还没打开,两人陷在朦胧的灰蓝色光晕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长出晚霞。

  陈乐酩觉得这样的氛围很舒服。

  他安静地喝酒,余醉安静地喝茶,谁都没说话,却不感觉尴尬。

  偶尔能听到对方的衣物和沙发摩擦出的细小动静,那股淡淡的苦味渗入呼吸间,让他昏昏欲睡。

  “小口小口喝,一会儿醉了。”

  余醉提醒着,伸手掐住他后颈。

  他痒得笑起来,往后仰头,把脖颈解救出来,换自己热乎乎的脸上去,在余醉掌心里蹭来蹭去。

  “不会的,我超级能喝……”

  显然已经醉了。

  “余老板,你弟弟很喜欢海吗?”

  很多酒的名字都和大海有关。

  余醉说:“他的生父是一个渔民,狂热的海洋信徒,自称是大海的孩子,早晚会回到大海的怀抱。在他30岁那年,生下我弟不久后,就穿着寿衣把自己献祭给了大海。”

  陈乐酩仰躺在沙发上,震惊得做不出表情。

  不知道该震惊余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是该震惊这话里包含的信息。

  “他的‘生父’?你弟弟和你——唔!”

  话没说完眼睛就被盖住了。

  温热的掌心敷在眼眶,睫毛眨动间能碰到对方的掌纹。

  陈乐酩有些不满:“我想看着你。”

  “……”余醉无奈。

  “你说话非要这么直白吗?”

  “哪里直白,我已经拐了好几个弯了。”

  把实话说出来怕是会立刻被赶出去!

  余醉不放手,拇指就近刮了下他的鼻尖。

  陈乐酩的眼睛太亮了,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像哑药封住他的嘴巴,让他不能说话。

  “他和我没有血缘,自己跑到我家的。”

  “他爸死了,他妈跑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跑到我家门口,要我养他。”

  “你就养了吗?!”

  放一只小孩儿进家可不像放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余醉失笑,看着被自己捂住的弟弟:“不养他就哭,我受不了他哭。”

  原本很激动的人瞬间老实下来,变得沮丧。

  “你弟弟真幸福,你把他的眼泪看得很重。”

  重到能抵消抚养一个孤儿长大成人的所有辛苦。

  而我流了那么多的泪,只是想我哥来看我一眼,都没能如愿。

  “那你爸妈呢?他们也同意了吗?”真是一家子大好人啊。

  余醉:“我是被拐卖到枫岛的,没有爸妈。”

  掌心下眨来眨去的睫毛僵住了。

  正常人都知道现在该立刻换话题或者出言安慰,而陈乐酩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就在余醉怀疑他醉昏过去的时候,掌心下传来一小片濡湿。

  “拐卖你的人……被抓起来了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一直一个人吗……”

  眼泪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么一会儿就哽咽难言。

  余醉束手无策,放开他的眼睛:“我有弟弟,他陪我长大。”

  “真好,”陈乐酩哭着笑起来,“你一定很爱你弟弟。”

  “那你觉得他爱我吗?”

  “一定爱啊!”

  怎么会不爱呢,连我都忍不住爱你。

  可余醉却说:“他恨我。”

  “为什么?怎么可能?”陈乐酩半跪起来,仰头和他对视。

  “因为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很贵的东西吗?”

  “我没有的东西。”

  余醉望着他,灰绿色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晚霞,那么绚烂明亮,可陈乐酩只感到悲伤。

  他天真地提供建议:“你找别的东西代替一下不行吗?小孩子很好说话的。”

  “代替?”余醉嗤笑。

  “他19岁生日那天,和我说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于是我送了他一架私人飞机作为迟到的成人礼,代替我给不出的那样东西。”

  “他很高兴,让我教他开飞机,认地图,适应各种雨雪天气。终于拿下飞行执照的那一天,他开着我送的飞机,用我教他的本领,在一个暴雪夜,坠海自杀了。”

  一阵狂风猛刮在玻璃上,发出“哐!”地一声,陈乐酩被吓得一抖。

  “……为、为什么……他……他还……”

  “没有死,侥幸捡回一条命。”

  陈乐酩惊魂未定:“那他……他现在在哪儿呢?回到你身边了吗?”

  “他忘了回家的路,在外面游荡。”

  “那你去找他啊,找回来和他说不要这样了,太吓人了……”

  “找回来他不会好受的。”

  余醉转过头来,盯着陈乐酩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狠、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

  陈乐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要惩罚他吗……”

  “不然呢?”

  “他离开我49天,我买了49条皮带,全抽断之前,他别想再离开我一步。”

  作者有话说

  乐乐:哥,你前面对我好凶。

  余醉:凶你还是抽你,自己选吧。

  四十四次日落来自《小王子》

  维纳斯之泪的故事来

  自西方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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