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傅斯霆起初并没有觉得周遭的一切是积木像素。

  他懵懵懂懂，在孤儿院的墙角安安静静看着书，偷偷听着阿姨和一位银发老爷爷说话。

  他来到这里半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收养人过来。很多身体健康的孩子会被重新收养，从此和新的家人一起生活。

  “……”

  傅斯霆默默地，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位爷爷。

  在他过于的家里，唯一照顾他、对他好的人就是去世的外婆。所以他天生对老年长辈有好感。

  如果爷爷能挑中他该多好。

  可惜他只是个小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并算不上健康。

  没想到，他最后却奇迹般地接到了被收养的消息。

  照顾他的阿姨很替他高兴：“去了新家你一定要乖知道吗？你真的难得有那么好的运气，柏先生家里很富有的，你要过去好好念书学习，明白吗？”

  也有一些阿姨私底下的感叹。

  “那么远的异国他乡，语言也不通，孩子这么小能不能适应啊？”

  柏先生没有亲自来接人。

  小傅斯霆是在管家的照顾下，乘坐飞机去的伦敦。同行还有一位混血小姐姐，只有她能说中文。

  她一路跟小小的傅斯霆介绍着柏培学，介绍着新家的成员，介绍着伦敦的大房子。

  “柏先生这几年女儿去世，妻子、孙子也相继生了重病，所以很忙，常常都在医院陪伴他们，回家的时间不多。”

  “但等小少爷出院后，你们也许就可以一起玩了。”

  “小少爷跟你同岁呢！”

  这些话，傅斯霆像是听懂了，又好像只恍恍惚惚应着，窗外英伦景色飞快掠过。

  厉非就这么看着眼前一切，看着积木的傅小霆坐着积木小车进了老宅，然后头顶上冒出一堆感叹号。

  他对着巨大的爬满蔷薇花的铁门感叹号，对着花园和喷泉感叹号。对着长廊、台阶，和墙上挂着的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画框，更是疯狂感叹号。

  然后小人就被领去了房间。对着柔软的床，好多好多的玩具，头顶又冒出一堆爱心。

  他在柔软的床上滚滚滚，又去吃了丰盛的晚餐。

  冒出更多爱心。

  可等到晚上，他抱着玩具熊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入睡的时候，头顶上的表情又变成了哭哭。

  直到第二天一大清早，阳光明媚，窗外花园里有小鸟冒出音符的对话框，他才又开心起来。

  积木小霆就这样在宅邸住了下来。

  每天好好吃早餐，去花园捉蝴蝶和蚂蚱，家庭教师也来给他上课。他努力学习，脑袋上经常出现点亮的小灯泡。

  积木的天空特别蓝，云彩像一团团羊毛。

  积木傅小霆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心的。只有每天晚上一个人时会哭哭一下，然后顶着哭哭的表情包入睡。

  厉非：“……”

  不是，这小人也太可爱了。厉非其实知道作为“游戏引导人”，他现在该做的是游戏设计，但又有点忍不住想看完眼前这一小段积木秀。

  终于，积木小霆在老宅里过了几天后，管家给他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他要带傅小霆去医院见少爷了！

  医院里，厉非小人坐在病床上。

  护士告诉他，新收养的弟弟今天会来看他。厉非小人头上默默出现了生气的#号，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厉非：“……”

  他当年是那样的吗？

  当年被他家收养的人其实是高子斐，但如果他没有记错，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高子斐的。

  那为什么积木小人对新弟弟会有那么大的排斥？

  一直到傅小霆捧着鲜花，一瘸一拐走进医院了，厉非才依稀想起来。他第一次见高子斐，已经是病好出院后了。

  而现在的小厉非，却是在住院治病期间，本来情绪就很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然而心情烦闷他，遇到的却是顶着大大爱心的，超积极天使傅小霆。

  六岁多的傅小霆虽然也瘸、也爹不疼娘不爱、也遭受了很多磋磨，但毕竟还小，正是最懵懂迟钝的时候。

  情感并没有长大后那么细腻。

  六岁多的傅小霆，正是一个人推着小车去买米买面、尝试给自己做饭吃，最野蛮生长积极向上，不会自卑不会内耗，只想好好活下去的年纪！

  所以尽管见面第一眼，厉非小人依旧顶着#号，不太想理他。

  然而傅斯霆头顶上顶着的，却是一只巨大巨大的爱心。

  那个爱心无敌大，连同傅小霆都瞬间有了星星眼特效。他送花过去，星星眼一直盯着看。

  厉非：“……”

  星星眼太明显，厉非小人都开始默默流汗表情包了。

  傅小霆还给他带了曲奇饼干。

  厉非不喜欢吃甜的。但无奈有人自顾自德积极热情，不断在床边转圈圈，羞涩，目光殷切，脸颊红红的。

  “……”他明明最讨厌曲奇。

  但似乎这一刻，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那一晚，傅斯霆小人终于睡觉时不再哭哭，而是带着雀跃的小爱心。

  厉非正看旁边看这一切得露出微笑。谁知道眼前一黑，他的视角突然切换成了病床上的小少爷。

  周遭的景物也都不是积木了。

  第二天，小小的傅斯霆又带着糖果来医院看他。

  六岁傅小霆可爱得不行，而且还是换牙期，缺了两颗门牙，咧开嘴冲着他笑：“给你糖果！”

  他的脸看起来很软，像刚出锅的白面小包子。

  “管家爷爷说，你住院是因为不开心。”

  “吃糖果会开心的，或者跟我一起去玩！我窗户下面的那片花园可漂亮了，你肯定会喜欢！还可以来我的房间，从窗户能看到蓝天，还有那么大——一片郁金香。”

  厉非一时无言，这孩子知道他努力描述的那个地方，其实是他家吧？

  然而白面小馒头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一脸兴奋：“管家说再过一阵子，还会有玫瑰花，芍药花，会有很多蝴蝶在花上翩翩起舞，会有百灵鸟过来唱歌。”

  他挥舞双手：“真的，你来小花园待一天，就什么不高兴都飞走了！对了，你见过番红花和黄水仙吗，管家爷爷昨天才叫我认的，下次给你带看！”

  傅小霆小时候太瘦了，虽然脸像包子，身子却瘦得一只小老鼠。

  但这一天他偏偏穿了一件袖子比较大的衣服，一伸开双臂，小老鼠变成了小蝙蝠。

  真的可爱又滑稽，厉非微微勾起嘴角。

  管家在耳边惊叹：“很久没看到少爷这样笑了！”

  ……

  隔天，傅小霆又来了，给他带了亲手做的野花花束。

  厉非见过各种花束，但都是些名贵完整的花。却第一次收到这种一整把野地里的灿烂。

  傅斯霆坐下后，又开始一本正经奶声奶气给他介绍很多厉非本来就认识的人，比如别墅里的温和管家爷爷，大嗓门的快乐厨娘，甚至还有偶尔回家、绅士优雅的柏培学。

  他一脸坚定握住厉非的手：“你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厉非：“……”

  再隔天，傅斯霆给他带了一团脏兮兮的毛球。

  太脏了，把管家吓得赶紧收走丢掉了。傅斯霆十分惋惜，那是他从院子里的三花小猫身上撸下来的，专门给厉非看的呢！

  第四天，傅斯霆对厉非床头的绘本《巨人的花园》感到好奇。

  厉非给他读了，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巨人死了，傅斯霆嚎啕大哭，厉非怎么哄都哄不好。

  好在第五天他来时，又是开开心心的。

  然而他说的话却让厉非不开心了——“今天上午，你的朋友文瑄和洛芮安来家里玩了。”

  “文瑄和洛芮安都好有趣，他们会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我好喜欢他们！他们还说，明天过来帮我一起搭一个花架。”

  厉非：“……”

  他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愕然，这孩子居然会想主动出院。他之前明明想的好像都是死在医院里算了。

  厉非黑瞳沉沉：“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傅斯霆此刻有点恍惚。

  他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总算明白了厉非之前说的，他上次在VR世界看到的“特别真实的一切”。

  当然此刻，傅斯霆也并没有从VR里脱离出去。

  只是他的视角突然不再是小朋友，而是终于作为成人站在一片积木世界里。

  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积木小人？

  他看到医院，看到积木管家带着积木厉非小人吭哧吭哧收拾行李，出院回家了。

  看到管家仆人给小少爷举办了隆重的欢迎回家仪式。

  有大餐，有三层的积木巧克力喷泉蛋糕。小人傅斯霆一会儿对着蛋糕星星眼，一会儿又围着厉非小人转圈圈，明明是个小瘸子却一直蹦蹦跳跳的。

  厉非小人似乎非常无奈，满头的流汗表情包。

  小少爷虽然终于出院回家了，但柏培学还有点保护过度。把他安排在别墅一角的单间静养，不让人打扰。

  然而小少爷回家的第一天晚上，积木傅斯霆就像一只小幽灵，抱着枕头就飘去了单间。

  两个人偷偷聊了好多悄悄话，厉非又读故事书给傅斯霆听，这次挑了个结局好的。

  然后一起睡着，凌晨醒来，傅斯霆再偷偷摸摸地飘回去。

  就这样好些天，管家仆人们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觉得少爷现在有个活泼积极的小伙伴每天对他释放爱心，终于不再像以前那么沉湎悲伤了。

  在那之后，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但虽然外面阴雨绵绵，但小少爷的身体却一直都在好转。傅斯霆会陪他在屋子里做游戏、一起读书，有时候厉非打起精神来都可以跟傅小霆一起去听家庭教师上课了。

  小少爷甚至还重新摸起了他的小钢琴，屋子里重新有了动听的旋律。

  和小霆一起吃饭，他都能多吃半碗呢！

  终于，雨停了。

  天空再次出现了湛蓝，小鸟头顶上也再次有了音符。傅小霆又在厉非面前手舞足蹈了。

  从他头顶上不断出现的小兔子、小鸟、小狐狸、小猫头像就能看出，他正在给厉非小少爷描述阳光灿烂的花园里有多好玩。

  于是小少爷被蛊惑了。

  两人躲开所有管家仆从，一起偷偷出门，一脚踏进了五彩缤纷、满是花和树木的院子里。

  厉非时隔一年，又看到了挂满花苞的苹果树，衔着虫子的知更鸟。看到了五彩缤纷各种各样的春天的花朵。

  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妈妈几年前种下的紫藤一串串垂下来，垂在小伙伴新搭好的花架上。像是一串浅紫色的瀑布一样流泻下来。

  “我还以为……”小人呆了一会儿，喃喃，“我以为这颗紫藤已经死了。”

  “没有没有，活得好好的，都发出新芽了！”

  傅斯霆看着积木的小小自己夸张蹦跳。

  “而且管家爷爷说了，就算花朵枯萎，只要补种，一场雨以后又可以像雨后春笋一样重新长出来！”

  “对了对了，听说以前院子里有很多很多郁金香，后来都枯萎掉了，好可惜。”

  “我们再一起把它们种起来，怎么样？”

  瘸腿小人继续像小鸟一样蹦蹦跳跳，阳光照在厉非小人身上，他沉默了片刻。

  半晌，点了点头。“嗯。”

  “太好啦！”

  于是傅小霆的头顶上，又冒出了巨大的爱心。他马上去拿了小铲子。

  两个人在花园里翻土，种植。一起嬉闹。

  那么漂亮的园子，明媚的阳光，婉转的鸟鸣，漫长无尽的朝夕相处……

  真的，这种设定下，傅斯霆甚至都不知道如果当初真的是他被收养，他要怎么才能把事情搞砸。

  如果说之前他对高子斐说“换做是我一定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带了一定不确定的虚张声势成分。

  这一刻傅斯霆确定了。

  如果换成是他，他绝对可以早早就让厉非特别喜欢他，都不用想策略，只要做纯天然的傅小霆就好。

  小时候的小霆比后来成年的他还勇得多。

  根本不会想七想八，特别直截了当，喜欢就会直接表达。

  不久，两个小人播种播累了，一起窝在树下。

  傅斯霆小人把偷藏的蓝莓三明治分给厉非小人吃，刚吃了一半，他的小脑瓜上突然又亮起了小灯泡。

  “对了，昨天你没来上课，老师教了我吻面礼呢。”

  “……”他说着，吧唧就亲了一下。

  果酱沾了厉非一脸，小人自顾自头上又是大大的爱心泡泡。

  而厉非那边僵硬了片刻，头上很安静，这次没有出现任何表情。

  微风轻轻吹动积木树叶。

  小厉非也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