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傅斯霆后来想想，他那天的状况好像真的很糟糕。

  两人本想在亭子等雨停。可雨却越下越大，手机很快也收到了今明两天全城持续大暴雨的出行预警。

  好在那时两人距离停车场只有一公里，最后冒雨回到了车边。

  傅斯霆平常也不晕车，那天却不知道怎么了，浑身发冷，座椅的皮革味更让他胃里翻腾。

  车子疾驰，反胃的感觉越来越重。明明开足了暖气，雨水还是不断透过衣服侵入湿寒的身体，头开始疼，耳鸣阵阵，他虚弱地叫了厉非一声：“能不能……前面停一下。”

  说完这句他就紧紧闭上了嘴，等车子小心停到一处积水不多的路边，他立刻推开车门冲出去，在路边草丛吐了个天昏地暗。

  手指僵冷，心脏狂跳。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好像惊恐发作一样的崩溃难受。

  明明什么都吐完了，却仍旧眼前发黑。好容易能继续呼吸，才发现厉非不知何时也下了车。漫天大雨中一遍遍抚摸顺着他的背。

  他从车上拿下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漱漱口吧。”

  傅斯霆抿了抿苍白的唇，一时无地自容。

  他宁可不要照顾，也不想……在他面前那么狼狈。

  ……

  傅斯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宾馆的。

  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个特别温馨的房间里，有毛绒小狐狸，毛绒黄油面包，毛绒恐龙……将他整个人柔暖地堆叠其中。

  有人端着碗坐在床边，在淡淡柑橘香中，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乖，起来，至少吃半碗。我喂你。”

  梦里，傅斯霆也不记得自己不情不愿地说了什么，好像是说没胃口，想放那里晚点吃。但厉非不依不饶，直接拦腰强硬地把他给抱了起来。

  喂进嘴里的是浓稠的黑芝麻糊。热腾腾的甜而不腻，吞下去之后冰凉的胃明显得到了熨帖。

  “乖，再吃两口就放过你。”

  傅斯霆再不情愿，最终还是努力乖乖把剩下两口也吞了下去。厉非垂眸把碗底刮了刮，一脸自然地把他剩下的芝麻糊给吃掉了。

  傅斯霆:“……”

  然后他就真的醒了。

  醒来的一瞬不能确定刚才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并没有毛绒的房间，但胃里似乎又有什么暖融融的。头上贴着退烧贴，床头柜放着电子温度计和保温的热水。还有药、一些水果和吃食。

  便签纸条上，是厉非漂亮标准的字迹：“看手机”。

  手机上，他发来的信息分了好多条。

  “你发烧了，早上降下来些。医生说主要是着凉，可能还吃坏了点东西。”

  “我先去工作了，傅斯霆今天的养病注意事项如下：

  1、按时吃药

  药都在床头，退烧片每天三次、感冒药早晚各一次，退烧贴记得换。多喝热水。

  2、休息

  盖好被子躺着。不许逞强工作，睡不着可以试试这些催眠音频（链接）。

  3、有食欲就吃点东西

  保温盒里有粥，水果要烫过再吃。前台中午还会给你送清淡餐。

  4、保持联系

  有事给我电话，别自己硬撑。我下戏来查岗。”

  “……”傅斯霆呆呆看着这些文字。

  脑子里仍旧有些混乱。手机的光逐渐暗淡，黑色的屏幕倒映着他此刻憔悴难看的脸。

  几个记忆片段闪过，好像是他吐得不像样子，病恹恹又昏昏沉沉，一点力气都没有。被厉非抱下车时裤管和鞋底都沾满了泥泞，也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他。

  傅斯霆抿着唇，暗自难受了一会儿。

  可渐渐，又有些别的记忆复苏——有被一点点小心喂进口里的姜茶。还有温暖的掌心抚过额头，揉抚他纠结的眉心。

  傅斯霆呆滞的灰眸里，缓缓恢复光彩。

  随即忽然一震，低头一看。他现在穿的是酒店珊瑚绒的睡衣，而里面……好像什么也没穿。

  是啊，昨天他都淋透了，当然应该脱掉。但是谁给他换了衣服？

  傅斯霆一瞬间不敢多想。

  缓缓地，感觉是不是烧还没退，又浑身热了起来。

  ……

  那一整个上午傅斯霆时睡时醒。

  窗外的雨依然下一阵停一阵，敲打在玻璃上，和厉非发给他的催眠白噪音交织在一起，很好的再度酝酿了困意。

  他用被子裹住自己，沉沉睡得很安宁。

  中途好像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来摸了摸他的头，又离开。那一刻在梦里都有甜蜜的感觉。

  等到下午三点多再度醒来时，终于彻底退烧。

  雨也停了，太阳出来。暴雨彻底结束了。

  只可惜这天已经是周一。一开手机公司工作群消息就是999+。他也早就订了晚上回京市的高铁票。

  真短暂啊，舍不得。

  傅斯霆十几分钟就收拾好了那点行李。整个人也换了件衣服打扮了一下，尽量让自己显得精神百倍，才又一次去了片场。

  厉非和另一个主演正在听导演讲戏，远远看到他，用口型问：“身体好了？”

  他点点头，笑容灿烂，用口型回了句“我得走了”，又拿起手机指了指。

  那是“我会给你发消息，再联络”的意思。

  厉非于是也笑了。

  傅斯霆出了摄影棚就开始低头打车，再抬眼时，猝不及防看到路边站着个人。

  高子斐站在一个红色的道具电话亭旁，一动不动，目光定定地盯着他。

  傅斯霆：“……”

  他有些懵。因为高子斐本人，竟真的比荧幕里更好看。

  还记得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怀着难以言说的激情恶意上网搜遍高子斐的黑料。但很不幸，有黑料的地方就不免会有一些嘴硬洗白。

  高子斐粉丝最喜欢说的话除了“子斐清白无辜”，就是“子斐不上镜特别吃亏，现实中颜值逆天”。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粉丝滤镜。

  居然不是。

  怪不得背后的资本公司至今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放弃这人。

  两人逐渐靠近，高子斐清纯无辜的丹凤眼、无瑕的皮肤和过分精致好看的五官，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安静地张扬。

  擦身而过时，他伸手拦住他。

  “……”

  最可笑的是，傅斯霆其实早就幻想过这种“名场面”。毕竟他那么多年最大的假想敌就是这个人。而高子斐也确实如想象中一样，冲他满是恶意地笑了。

  “听说你从厉非那里拿到了很多钱，还成了朋友，最近很开心吧？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就连这句，也和预设中八九不离十。

  傅斯霆一直在想，他的情敌们到底能狠狠地鄙夷他什么呢——无非就是他瘸，他的出身和他接近厉非的动机。是，古往今来底层凤凰男靠“爱”攀附另一半资源而成功发迹的，的确没几个是好东西。

  这个确实辩驳不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上位者做什么都可以，”有人在他身后继续说，“上位者不在乎换换口味，偶尔对灰青年感兴趣，甚至短暂被迷惑。”

  “但，你不是特别的。”

  “这个世界比你优秀的人比比皆是。他也绝不可能对你感兴趣多久——你只是自欺欺人才会想不到，厉非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像他那样天之骄子万众瞩目，被那么多人爱着，勾勾手指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一切的人，你以为到底为什么会一直单身？呵，你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吗？”

  傅斯霆不理他。他打的车距离影视城大门只有3km了，他可不想让人家司机等太久。

  身后被无视的高子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骂了句脏话，几步追上去抓住傅斯霆的手臂。

  ……

  高子斐曾经得到过极大的流量热度，后来却跌落沉寂，也算见识过世态炎凉。

  近两年，他才好不容易一步步慢慢翻红，当然也知道应当珍惜，不要惹事。

  他本意也不是过来挑事。

  他就只是单纯好奇。想看看能让某个位高权重、躲在幕后的厉非追求者都咬牙切齿坐不住的“白手起家年轻总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所以，傅斯霆来影视城的第一天下午，高子斐就去看了。

  回来之后整个人突然特别暴躁，摔了好多东西，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和自己很像的东西。

  那是他在镜子中无数次见过的神色——是只有被这个世界狠狠抛弃、欺负过的人才会懂的不安和隐痛，哪怕再如何倔强隐忍，试图用时间和阅历掩盖，仍会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如幽灵般浮现。

  这样的人，无论看起来多么阳光灿烂，本质永远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

  生怕被人看穿他的穷酸鬼和可怜虫的本质。只能用微笑和成就遮掩，用逞强的伪装包裹。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厉非却对他笑！

  这么多年，高子斐一直以为厉非不喜欢的，无非是他的逞强、他骨子里的穷酸，以及他那四分五裂、永远修补不了的灵魂。

  可为什么，他对另一个也是四分五裂的灵魂，却能温柔对待？

  隔天早上，他又看见那两人一起去吃早饭。

  看起来非常亲密，也不知道惜字如金的厉非哪里突然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但最让高子斐崩溃的是，他们点了四个包子、两种豆浆，然后那个穷酸总裁他！他居然！

  他居然把四个不同口味的包子都掰开了，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半分着吃。

  甚至他的豆浆厉非都拿勺子去尝了几口，他也舀了几勺厉非的。

  可为什么？！

  小少爷不是从小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看不上吗。小少爷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小溪边钓鱼，不是因为嫌弃他脏吗？不肯跟他分享同一块饼干，不是因为……

  有一瞬间高子斐浑身僵直，他突然想起厉非曾经是跟他分享过饼干的。那时小厉非说什么来着？他说，一人一半，可以吃到更多不同的味道。

  “……”不不不，肯定没有这种事！一定是他记错了。那一瞬间高子斐说不出什么感受，总之咬牙切齿，必须狠狠抗拒这个事实。

  不然，太多认知都会动摇。

  吃完早饭后，两人上了车。

  高子斐明知不能惹事，还是很不理智地开车跟了过去。半路跟丢后，他又继续很不理智地停在车库一直等，就这么等了很多个小时。

  等到的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画面。

  厉非浑身湿透，还把另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人从车后座几乎是半抱着出来，尽力撑着他，似乎还柔声哄了几句。

  在是永远高冷自持的小少爷脸上，第一次露出小心翼翼又慌乱的神情。

  但，怎么可能……

  他就不嫌他脏吗？他不是一直嫌弃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的人吗？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一直看不起自己吗？

  黄昏的影视城四下无人。

  高子斐依旧死死捏着傅斯霆的手腕：“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一直单身，因为他无比高傲、挑剔、苛责！他从小目空一切，看不上哪怕有一点点瑕疵的人。在他眼里所有人不是有病就是癫，不是蠢就是别有所图！”

  “他想要的，只能是那种不切实际的人——”

  “一个完美符合他所有理想的人，一个无论外表、事业、家境还是学历，事事处处都要与他匹配、一样顶尖优秀的人。除此之外，还要有合得来的性格、能有话可聊不会让他觉得无趣的见识，最重要的是，要和他一样在所有人的爱和保护中长大！”

  “因为只有没有受过磋磨伤害的人，才会好好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

  “而厉非天之骄子只要那种不含一丝杂质的爱！”

  “不能带有粉丝对明星的虚妄幻想，不能仅仅基于他的样貌或者觊觎他的财产，他要的那个人去掉外貌、角色、财产，去喜欢厉非这个灵魂！”

  “哈哈，哈哈哈！”

  他气喘吁吁，大笑癫狂：“但这种人怎么可能存在呢？”

  高子斐大声，说着这个他花了很多年、很多年得出的答案。

  厉非的眼睛从不往下看，他宁可孤老终生，也绝不看其他真实的人一眼。

  一定只能是这个答案。

  因为，如果厉非也可以去爱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人，甚至一个伤痕累累的普通人，那为什么那个人不可以是他？

  他为什么宁可去爱一个瘸子，也不看他？

  所以，不可能。厉非现在只是寂寞了，随便玩玩。而眼前这个被玩弄的可怜男人却还在做着梦，分明没听进去他刚才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的车要到了，”他说，“请你放手，还有以后都请闭嘴，你根本不了解他，再随便提他我不客气。”

  “呵！”高子斐眼里登时充满了同情，“我不了解他？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至少比你了解。”

  “算了，像你这种执迷不悟的人……根本不会想到他以后会对你多残忍。”

  傅斯霆看着他，耐心渐失，灰瞳发冷。

  高子斐是真没想到圈外白手起家的草根总裁，居然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类型。这么粗野又沉不住气。

  他堪堪避开一拳，赶紧后退拉开安全距离。他还在拍戏，不能伤到脸。

  “那你就继续做梦吧，”他冷笑道，“反正很快就会醒，很快。”

  ……

  傅斯霆根本懒得回想高子斐的鬼话。

  按照曲织帆的说法，高子斐就是纯纯有病人格，这种人不必理。

  在高铁上，一些残留在身体上的触感又开始复苏。

  在酒店停车场，其实厉非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时，那个动作真的很像是拥抱。

  还有，浑浑噩噩被换下所有的衣服后，他似乎感受到了热水温度……

  但他不敢细想，不敢想象那如果全是真的。

  晚上，高铁到达了京市南。

  他给厉非发去一句：“我到了。”

  那边秒回：“我也刚收工，身体还好吗？”

  还没来及回复又收到一句：“最后一天也没能好好照顾你，你回家要多休养，等我有空回京市去看你。”

  “……”

  这句话的听起来，简直好像是说他还会在年前，特意为他回一次京市似的。

  厉非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会给人盲目期待的。

  傅斯霆可能也是发烧脑子犯浑，加上贪心不足，明明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他竟还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十二月吧，到时剧组放假就过去。顺便看看天文望远镜。”

  “……”

  人来人往的南站，无人在意手机屏幕的光照映在男人的灰眸里，点点温暖。

  说不定，是不是也许，也有那么微茫的可能。

  他真的就可以是那个最幸运的、唯一的偏爱。

  回去的出租车上，傅斯霆一路都在研究各种天文望远镜。还是在能力范围内买最贵的吧……

  以后公司的天台上，就要有天文望远镜了。

  员工们应该都会觉得很怪，但也会很喜欢。毕竟他们公司，本来就是充斥着一堆好奇心重的怪人。

  ……

  傅斯霆回去以后继续日常电子宠物报到，并由衷期待着十二月的到来。月底，厉非独家的小海岛被正式加入了新种田网游的企划案，虽然还没有通过，但是落地可能性很大。

  他还没跟厉非说，因为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可厉非却突然好像特别忙了起来。

  回复信息越来越慢，有时甚至要隔上半天一天。傅斯霆隐隐有些不安，因为以前，他就算忙一定会想办法解释一下。

  可现在不仅回复慢，内容也变得简短和公事公办。

  傅斯霆知道不该太暴露需求感，也不想给人压力。可犹豫了几天，浓烈的不安还是驱使他没忍住发了一条信息去问：“最近是很忙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过了很久，厉非才回复：“嗯，有些忙。”

  “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好。”

  还算温和的话语，却让傅斯霆更加觉得不安。他是做错什么了吗……

  蓝鲸十二月的股东会议，傅斯霆本人又积极准备、去了一次。但这次厉非没有露面，直接委托了代理人来参会。

  ……不是在躲着他吧。

  傅斯霆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是不是这段时间厉非对他太好，让他产生错觉。其实说白了，他又算厉非的什么呢？别人根本就不需要躲他。

  也是那几天，小道消息说厉非好像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回了美国一趟，某“匿名富豪”还在私人机场摆了几百万朵奢华的玫瑰花海迎接他。

  而这段日子，前台小姑娘也没来上班。

  “请假了，”常傲瑜说，“年假加事假请了半个月，她爸妈带她回家休养了。”

  “出了什么事吗？”

  常傲瑜：“嗨，不就分手了受不了打击呗。”

  傅斯霆怀疑自己听错了。

  “正常吧，那男的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才一个月就腻了，有别的目标了。”

  可是，傅斯霆不懂，就算那个楼上的少爷生了一双水润桃花眼，看着是有点不靠谱的感觉。可如果只是玩玩而已，他干嘛还要花大价钱把人调到后台，还说什么“为了让父母更看得起”？

  听说两个人都已经见过家长了，少爷的父母还给她买了金镯子。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会说腻就腻？傅斯霆还想问问那少爷，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预防性拉黑了。

  少爷估计也知道自己缺德，最近也再没敢回来公司转悠。

  ……

  常傲瑜这些年和曲织帆一直保持联系，没事向女神献献媚、打打电话聊聊天。

  曲织帆对这种操作倒是表示完全熟悉：“超级正常的！”

  “这种人，在有钱人圈里比比皆是好吧，我接触的二代里也蛮多的。”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就打个比方啊，如果我告诉你，草莓最甜的部分只有草莓尖尖。这时候一个特别有钱的人买了一筐，每一颗草莓都只吃尖尖，剩下全扔了。你会觉得这个人特别离谱吗？”

  “虽然有点浪费，但也说不上离谱吧？毕竟有钱任性嘛。”

  “那如果我告诉你，在拥有无尽资源的有钱人眼里，他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只小草莓呢？”

  “尝一颗，不好吃，扔了。”

  “再尝一颗，甜。把甜的尖尖吃完，还扔。”

  “……”

  “懂了吗？并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穷人’一样，每一颗草莓都当宝贝，珍惜地一口口吃完的啊！”

  “而且就算说他们渣吧，也其实只是我们普通人视角。傅斯霆你幻想一下，假如从小你和你周边的世界就都是只吃草莓尖尖的，就从来没有‘把草莓吃完’这种规矩，那这种只要精华的行为其实也就仅仅只是他们世界的‘正常’而已啦。”

  “听着很奇怪吧？但本来不同阶层的人底层价值观逻辑就大相径庭，最近我深有体会！”

  曲织帆最近交了一个真·超有钱富n代男友，确实深有体会。甚至按照她的说法，“进行了更丰富的人类样本观察”。

  “他们那个阶层，资源太充足了！！！任何愿望都会被满足，生活得太爽太幸福，所以相对的，他们的容忍度……超低的。”

  “不管是人还是东西，一点点不合心意，换。一点点不爽，不伺候。没有新鲜感和刺激了，立刻找新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太多的甜草莓尖尖，排着队主动给他吃。还有更多的甜草莓尖尖，愿意被他们付费购买。所以他们只要一直吃吃吃，一辈子都享受最甜的部分，就可以啦！”

  根本不需要长久。

  也谈不上什么真心。

  因为不需要，很多那个阶层的人根本就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拥有“爱”和“幸福”这种可笑的执念。真真假假也并不重要。

  “因为他们付得起价格，所以只要不断地去吃最好的部分，享受命运的无尽馈赠，就可以一直新鲜、一直快乐、一直幸福啦！”

  ……

  之后几天，傅斯霆很多乱七八糟的思绪。

  曲织帆的话，高子斐的话，太多东西纠缠在一起。他认真思考，他有没有可能是那颗已经被吃完了的甜草莓尖尖。

  但，有些可笑，他哪里够格当甜草莓。

  他最多只是被尝过一口，发现不怎么好吃，被丢掉的没味草莓。

  可是。

  可是一切思绪安静下来时，他能想起的，始终还是记忆里的那场暴雨。

  冷风不断，后来厉非几乎是整个裹住他，黑瞳看了一眼手机：“雨只会越来越大，我们得回到车上，不然会被困在外面。”

  他说着蹲了下去：“上来吧，我背你。”

  “……”

  一公里不长，但也绝对不短。

  厉非倒是全程很轻快开心。不幸中的万幸，他的风衣刚好是层压面料。这种面料防水，两个人的手机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内层封闭的口袋里，不会被潮湿损坏。

  风衣被脱了下来，罩在傅斯霆头上。

  傅斯霆还来不及说什么，整个人已经一轻，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鹅卵石的小路湿滑，厉非也不能跑得很快。雨越下越大，两旁树木在风中摇曳。隔着薄薄的衣服，傅斯霆紧贴着他背部的温度，闭上眼数着他有力的心跳。

  雨从四面八方来，尽管他努力举着风衣想要遮挡。无尽的雨丝还是打湿了厉非的身子，也打得他满脸都是。

  过度的湿润带来一种微妙的酸涩。他闭上眼睛，整个人趴在厉非背上，雨水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滚烫地滑进了厉非的颈子。

  厉非滞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然后又忽然笑了。

  他说：“傅斯霆，你太瘦了，有点硌人。”

  “……”

  “要吃胖些才更健康。”

  雨很大，那么嘈杂。他的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我想，等这部戏结束以后，等我回了京市，我带你一起去给我的营养师看看怎么样？说起来，你平常三餐都是怎么吃的？”

  早餐一般都是早餐铺，中午和晚上公司有订饭。

  傅斯霆张了张口，却发现嗓子涩哑几乎发不出声。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又微微哽咽，他不明白。

  不明白，从小到大没有人管他、关心他，但他也早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难过的年纪了。

  可明明一切就过去了，为什么当厉非背起他的那一刻，当他字里行间想要管他日常吃饭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心头咚地一声被击中，霎时溃不成军。

  那一瞬间，他恍惚好像……又有家了。

  眼泪落下来，幸好雨够大。

  傅斯霆还是不觉得那一切会是假的。

  诚然他可能确实不是一颗很甜的草莓尖尖，可他也不觉得厉非会真的那么残忍，咬一点点就不要了。

  他还是愿意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