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作者:一十四洲
  今夜星斗当空。

  幽草崖的棋盘上黑白两形纵横厮杀,未分胜负。微生弦看着棋盘。

  棋下得好的人,心思是不是都会深?离渊兄一向沉静。今夜的棋却不静,也是,棋到此处不好下了。爱掀棋盘的人迟迟未至,他们就算能分出胜负又有何意趣。

  “幻剑山庄覆灭的那一晚,我就在幻云崖。”微生弦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离渊的手指顿住了,两指拈着棋子搁在棋盘上,一声落响,再未动过。

  “我师门有律令,只修天道,不涉世事。那一天,老道士突然带我去蜀地——他说天地间有大劫数,此后数十年乾坤翻覆皆由此起,带我见证。”

  微生弦说着,自落一子。

  “所有事我都见到了,可是老道士死死按着我。”微生弦说,“只修天道,不问世事。我始终没能帮他。即使现在想起,依然深觉亏欠。”

  “你说,这件事,他知不知道?”

  “都一样。”离渊轻轻道,“他会说,与你何干。”

  “……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因为他是叶灼。”离渊说,“他不需要谁来救,也不需要谁来教。”

  “也许吧。可是,见到的人会在意。一生修道,就是为了观棋不语,看着人间发生这样的事么?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微生弦说,“后来的事你知道,我在老道士门前跪了三天,说要下山。隐世非我愿,天意不可期,我要下山,替天行道。老道士偏不准,要我学完一脉传承再滚。那几年也真是点灯熬油不舍昼夜,很快被逐出师门,滚下了山。”

  “我到冶剑谷找他,问他是否要一同行走江湖。那时候他刚拔了心中的剑脉,说要去上灵山。好,那我就陪他去,在灵山下等他。也是机缘巧合,阿玄那时候正路过灵山,有了一面之缘。再后来的事,离渊兄也都知道了。”

  是知道。

  心照不宣之事。

  “你喜欢他。”离渊道。

  微生弦说:“是。”

  “现在呢?”

  “现在?自然也还喜欢。”被问的人微微笑,“所以,离渊兄,每回看见你,真觉得不顺眼。”

  离渊对此不置一词,看见微生弦他又能有多顺眼。

  离渊:“你喜欢,为什么不去要,为什么不去求?”

  就在这里,一副知交好友的面孔,看着他么?

  “你只说过一次。”离渊看着他,“后来,再也没有明言过。”

  “因为我非情之至者。”微生弦说。

  “情之至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我放下,是因为我从未想要得到过。”

  “天地大道,芸芸众生。牵挂它们,固然是一种德行。”微生弦说,“然而那些东西之于情爱,却是一种杂念。偏偏,他什么都只要最好的。”

  听到这样的话,离渊发现自己竟然轻轻地笑出来,他想起那个人。

  那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这世上的一切他也都见过,甚至,在很早的时候,他已经全部失去过。

  叶灼是只要最好的。他的剑要最好的,即使那是他夺来的,道要修最好的,即使灵山路上十死无生也没有人得到过。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是不是也要最好的?如果他会要一颗心,是不是也只要最好的?

  “若他会要一种情爱,也必定是至纯至真,至情至性。而我不是。”一天星斗下,年轻道人的嗓音温润含笑,又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这样的心捧给他,我觉得不好,他更不会要。所以,离渊兄,情之一字,对有些人,是情爱,对另一些人,却只能是情劫。”

  “情仇一起,或拿起,或放下,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就如同劫数已至,或避劫,或应劫,别无他选。”

  “那他呢。”离渊听见自己问,“他会拿起还是放下?会避劫还是应劫?”

  “那离渊兄你呢?”微生弦反问,“为何你也没有去要,没有去留?”

  离渊想说,要过了,也留过了。

  他的鳞是最好的,他的心或许也还不错。但是那个人不想要的时候,还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么?那觉得难过了要怎么办?

  可是那是叶灼。

  叶灼不信天命,那他也不信。可是他想去信叶灼。

  最后一子落下,这局棋就到此处。他落子无悔,留给那人想掀就掀。

  “微生兄,我要走了。”离渊说,“就此别过。”

  “要去哪里?”

  ——“西海。”

  西海,天池。

  极北的冷风尚未越过崇山峻岭抵达此处,西海畔仍然草木青青。离渊站在连氏天池的山门前。

  山门静闭,护山大阵拒意凛然。离渊按规矩叩了钟,许久才有一个童子来见。

  “我宗闭门自守,不见外客。再访视为进犯,贵客请回吧。”童子一揖,一板一眼把话说完。作完揖抬眼正视来客,好俊美的客人,气息幽然深沉,格外不凡。

  童子的目光最终停在来客静静斜抱的一柄剑上。

  那是一柄纤秀的三尺灵剑,观其气息,如荷风微动,与他们天池似有渊源。

  “此剑名为‘怀袖’,我名离渊,自苍山而来,烦请小道友再为我通传。”

  ——西海连氏今任家主,是一位身着苍青衣袍,气韵如草木清肃的青年。修仙无岁月,有时外表与年岁并不相符,观其沉稳气质,与蔺宗主、沈掌门应是一辈。

  离渊静看着来者那双依稀见过的眉眼,而连家主怔怔望着离渊怀中剑。半晌,竟然俱是默然。

  也许,离渊想。

  如果连氏的灵叶还在,应也是岁月无迹,仍是幻境中洛水神仙般模样。

  闭宗多年,门人四散。昔日也许仙乐缥缈,今日只有零星鸟鸣。天池畔的亭台楼阁都是轻盈欲飞的形制,随风飘摇的帘幔却只显得寂寥。

  “灵叶唤我兄长。”连家主说。

  天池水依然灵气氤氲。

  “昔日,妹妹喜欢在这片池上泛舟。”连家主说,“云相奚是天之骄子,好像所有人都合该为他让路。可妹妹也是西海圣女,瑶池明珠。没有那件事,她才是连氏家主。”

  离渊:“老家主是否安好?”

  “父母尚且安好。只是……寿数已高,又兼心境有伤,阁下带着怀袖剑来,怕又唤起他们心中悲痛,故而只有我来相见。”

  “我明白。贸然拜访,扰贵宗清净,我为两位老家主带了赔礼,家主只说是友人相赠即可。”离渊说,“我此来只是想寻访一二旧事,并不紧要。若是不便告知,家主可以直言相告,我不会纠缠。”

  连家主微摇头:“仙道上近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都非外人,阁下但问无妨。”

  天池的水波轻缓,一碧万顷,离渊看着那水面,想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却是连家主忽然道:“二十年来,我父母一直在想,是不是他们错了。”

  离渊看向他。

  “他们想,是不是他们不该言传身教,让我和妹妹都以为只要真心经营,世上就会有恩爱情浓,鸳侣偕老。是不是当时他们也被那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名头遮了眼睛,觉得这样的人,堪配他们掌上明珠。”

  “可是错真在他们吗?妹妹想嫁,云相奚愿娶。既是你情我愿,为人父母又有何理由不应允?”

  “难道妹妹也有错吗?救命之恩,爱上一个人,想与他携手,错在哪里?她难道绑着云相奚要和他成亲了?这怀袖剑是谁送来的聘礼?她一个人难道就能焚香告天结下道侣之盟?”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去怪谁。连偌大的幻剑山庄都灰飞烟灭。”连家主的声音如同凄雨,“人一死,万事皆销。”

  静默又持续了很久,离渊等连家主掩去心中悲怆。

  “后来,”离渊说,“你们见过他么?”

  “见过,”连家主说,“见过一面。”

  “仙门的孩子根骨太好,会有人妒天妒,不好张扬。还有的干脆起个道号,连本名都不示他人。所以在当年,也只有我们几个最亲近的人知晓,有一个孩子。”

  “他用剑,又是那个年纪。外人不知道,我们连家却能想到。更何况,他姓叶,又叫那样的名字。”连家主说。

  “他叫相濯。”

  “是啊,相濯。阁下也觉得于礼不合吧。哪有孩子和父亲同字,偏偏这就是云相奚取的,说是,像他。”

  像他。

  离渊深呼吸一口气。本命剑在鞘中隐隐挣动。

  “天下第一剑,叶灼。听见这样的传闻,父母要我离宗去看看那个孩子,我出去了,在秘境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十七八岁年纪,哪里都不像妹妹。我见了他,他也见了我,对面不识擦肩而过,就那一面。”

  “其实我心里知道那就是他。后来又想了想,他也未必就不知道我是谁。”

  离渊:“可是也只能有一面,对么?”

  “他若与西海有了往来,也许就会被人联想到幻剑山庄。而我们……”

  连家主停顿了很久,最后道:“他也是云相奚的血脉。”

  所以只有擦肩而过,也只有相对无言。

  所以骨肉至亲,对面不识。

  离渊别开眼,他看见碧色的莲舟在水面带起一道又一道波纹,世事流水,二十年。

  终于,他也按下心中一切波澜。问出下一问。

  “可是当年,云相奚为何会应了?”

  云相奚斩情丝是在二十年前。所以在与灵叶成婚的时候,云相奚根本还没有动情。那又为什么会答应了,会结成了道侣?

  连家主定定看着他,许久。

  “阁下,你问对人了。”连家主缓慢道,“这世上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年我妹妹为什么如愿嫁给了云相奚。虽然这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所想。”

  离渊等着连家主的回答。

  “我想,是因为一句话。”连家主说,“我妹妹——你没见过她,她那样的人,即使真讨不了有些人的喜欢,也很难会让人生厌。那时候她追着云相奚,和他一起行走江湖,也有几年了。她经常写些信和我说他们遇见了什么,做了什么。所以,只有我知道那句话。”

  连家主的眼中仿佛有一簇苍白的幽焰,直直地看着前方没过人身的莲花丛,仿佛穿过那些交错的影子,看见当年的情状——

  那一次灵叶在秘境里中了火毒,其实也不碍事,也许只是看见云相奚平平淡淡的样子,觉得不顺眼,于是把手腕伸过去,要他用霜寒灵力,给自己看伤。

  其实她与云相奚的体质,倒是相得益彰,不知怎么,灵叶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云仙君,你有用剑最好的剑心剑骨,”她笑着说,“我有灵气最精粹的涵华灵体。你做我道侣,我们生个孩子怎么样?一定是天下第一。”

  那之后的第二年,云相奚与灵叶成婚了。

  离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池面的水波。一片空荡。

  原来,就为这个。就为了无上剑道。

  就为了天下第一。

  就为了锻一把剑。

  就为这个,让他来到世上。

  要他从最开始就别无选择,然后要让他经历那一切,一切都已经注定。最后他抱着血迹斑斑的怀袖剑,离开了一片血海的幻剑山庄。

  花开过,秋风一起,谢去了。种花的人是不是就为看它凋零的姿态?

  连心脉里的剧痛都如此遥远而模糊,离渊想起来那一天,叶灼告诉他,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云相濯。

  就为这个。

  离渊蓦地偏过头去。他人面前,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失态般模样。

  连家主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钻心剜骨的痛到底是怎样,谁都知晓。

  “到了。”连家主说。

  离渊看过去,这是天池深处,一片梦境般的莲池。五色流霞一般的灵雾飘动着,莲花与莲叶都是半透明的模样,有如传说中的瑶池仙境。

  “连家之‘连’,实为莲花之‘莲’,连家的血脉每多一人,都会在本命莲池里,开出一朵命莲。”

  莲舟深入,连家主拨开丛生的莲叶,一朵极尽华美的、半开的琉璃红莲,蓦然撞入离渊眼中。

  “这是——”

  连家主颔首,默认了他未尽的言语。

  也是因此,唯有连家人确切无疑地知晓,当年那个孩子还活在世上。

  隔着缥缈灵雾,离渊看见那幻梦一样的色泽。怎么这样纤细,风吹过来,会不会折了。不,这样孤绝炽烈的一朵莲,不会让自己折断。

  “红色的。”离渊喃喃道。说出来才发觉,好没意义的话语。

  连家主却道:“也不全是。”

  连家主来回端详着那朵郁红的莲,最后说,“这几瓣。”

  离渊看见了。在那极尽浓烈、舒展半开的红莲里,有几片花瓣的边缘却是雪一般的白。像一线迤逦的雪,那么美。

  他伸手,轻轻去碰其中一片莲花瓣。平生最轻的力度,也就是这般了。

  风吹过来,莲衣落下一片。

  在离渊手中。

  离渊下意识看向连家主。

  他真的很小心了,怎么一碰就掉了莲花瓣——还是唯有几个的,雪色边缘的花瓣。

  “给你了,就拿着吧。”连家主说,“他在,命莲不枯。”

  莲舟划到头了,在天池边缘,长风浩荡,离渊看向遥远的东方天际,与连家主辞别。

  连家主问:“阁下,你此番何去?”

  “东海,”离渊说,“龙界。”

  “还会回来么?”

  “会。”

  “何时?”

  “应劫时。”

  【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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