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李诗情
  各色布料搭在白圭身上,比照着看哪个颜色好看。赵云惜想着,既然不缺钱,孩子的衣裳就要多备几套。

  棉布和麻布就摆在桌面上,棉布尚有清浅的好颜色,而麻布多为灰、褐、青、白几色。

  李春容看都没看,她在盯着缎子,印象中在卖糯米包油条时,曾瞧见一个小姑娘穿丁香色的缎子,配着白绫袄,衬得跟小仙女一样,她当时就记在心里,想给云娘也凑一身。

  今天她带足了钱。

  “要三尺白绫,五尺丁香缎子,再给些湖蓝的布头,给白绫袄滚边……”这样一想,觉得极好看。

  大家各看各的,赵云惜先是买了给俩爹的布,再给俩娘买,轮到张文明她就问:“文明,你衣裳可够穿?”

  张文明自然说够穿,让她不必给他买。

  刘氏觑了一眼,连忙道:“我给女婿买,那湖蓝做个襕衫就好看,清爽素净。”

  几人你选一个我选一个,很快选了一堆,几个男人的好选,青、绿二色随便选。

  最后堆出来有二十匹布,看的掌柜笑歪了嘴,没想到还是个大买卖。

  “这细棉布三钱一匹,统共三匹,这几匹颜色漂亮的细棉布四钱一匹,统共十匹,弹熟的棉花七十铜板一斤,统共二十斤……”

  白圭掐着手指,在心里暗算,等掌柜说完,他便咬出数字了:“十二两三钱零六个铜板。”

  掌柜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刚一停下,尚未说出数,就被奶音给盖了,登时有些诧异,回过神来,连忙夸:“你家小子专门学数算的?怎的这样厉害!”

  赵云惜已经习惯了,腼腆一笑:“掌柜便宜些吧。”

  她讲价能力并不好,往后退一步,把战场让给刘氏和李春容。

  果然,掌柜神色都紧张起来。

  和面皮软的小娘子比起来,人过中年,就没那么好糊弄了,人家就要实打实的优惠。

  “我们买这么多,掌柜你说个实诚价……”

  “就是啊,我们平日里都念着你老倌实诚,今天咋报价这么高。”

  一番争辩,掌柜一副不赚钱不赚钱的表情下,只收了十两,并搭了两斤各色布头。

  赵云惜冲着俩娘竖起大拇指。

  “你们两个太厉害了。”

  把给赵屠户和刘氏的分开装了,几人饥肠辘辘,这才找地方下馆子去。

  赵云惜还没吃过这时的饭馆,便觉得很好奇。

  狠狠心,找了个装修漂亮干净的店,几人走了进去,小推车上全是货,店小二眼尖地看到,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买这么多东西,可见不差钱。

  赵云惜了解家人口味,便点了招牌菜,每人爱吃的也点一份,七口人点了十份菜,这才作罢。

  “鱼糕、皮条鳝鱼、千张扣肉、龙凤配、冬瓜鳖裙羹、笔架鱼肚、松滋荞麦豆皮、米圆子、欢喜坨、八宝饭……”林林总总点了这许多,她都没吃过,顿时搓了搓手,很是期待。

  这边一点菜,后厨已经吆喝声起,能听到切菜备菜、开锅炉的声音。

  赵云惜很想去后厨看看,可惜厨艺也属于不传之秘。

  刘氏笑眯眯道:“今天让你看看你娘的饭量!”

  李春容有些心疼钱,都是大菜,听着就很贵,一顿怕是得几钱银子,但亲家在,她不愿意丢面子。

  这家酒楼火爆是有原因的,上来的菜,分量大,看着色香俱全,就等品尝味了!

  “快吃吧,这八宝饭小孩爱吃,给白圭和甜甜盛点。”

  “爹,你爱吃鳝段。”

  “娘,尝尝欢喜坨。”

  赵云惜劝几句,挨个尝了尝,觉得招牌菜和地方特色还是有道理的,真的有自己独特的风味在。

  张镇在和赵屠户喝酒,两人往那一坐,都是铁塔类型,店小二倒酒时,脸上的笑容都诚恳几分。

  实在是两人看着就不好惹。

  赵云惜瞥了两眼,快速进食,都好吃。

  几人吃吃喝喝,最后花了八钱银子,店家送了桂花糕、炊饼、桂花醪糟等,让几人手里又提上许多东西。

  赵云惜吃饱了就有点困,不想逛了,见众人都没有兴奋劲了,这才打道回府。

  *

  刘氏和赵屠户肩上扛着,手里提着,故意捡人多的路线地往家走,刘氏笑得格外开怀。

  结果迎面走过来她好友和她女儿,她呲着的大牙更是收不回来。

  以前云娘嫁给秀才做娘子,但张家清贫,她白白胖胖的闺女嫁去,每回回来,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人也干瘦的不行,怀里的娃娃倒是可爱圆润,可把她闺女拽得眼窝深陷,她每回看着心里都不好受。

  而面前的葛娘子就心疼得不行,每回来还要送点好吃的来,说是自家闺女自家心疼,别指着旁人。

  她心里就更难受,两人话题就更多了。

  “哟,刘娘子,你这咋还扯这么多布?你家云娘怀了?”葛娘子凑近了些,笑眯眯问。

  “害,我家云娘也真是的,非得说她娘好,要给她娘穿金戴银买衣裳,自己还打扮的那么朴素,一根丝带绑头发,非说我头上插戴少,要给我买银簪,现在又说我手腕空空,要带大泥鳅背的银镯子,瞧瞧,我分明不要的,非买非卖,讲不听!”

  “瞎日白(闲扯)许久,还多添了布料,说叫她老娘穿得鲜鲜亮亮的。”

  刘氏昂着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葛娘子:“你说说看,买这么多东西,给她娘累的!”

  赵屠户摸了摸鼻子,这得意劲儿都快冲天了。

  葛娘子看看那粗实的银镯子,漂亮的细棉布料,顿时艳羡极了,一叠声道:“云娘知道疼你!你也别吃拿你闺女,他家没你男人能挣钱,叫她自己吃好点。”

  “不过云娘现在有本事,小时候没白读书,那时候就看她机灵,果然学到东西了,我到时也送我大孙子读书去,你家几个孙子送了没?我看小树那孩子行,踏实能干还聪明,像她姑。”

  葛娘子还要再说,迎面走来一群人,几人寒暄起来,截住她话头。

  周小娘子笑着夸:“云娘现在过得越来越好了,恭喜你呀,刘婶子。”

  刘氏这才笑眯眯道:“二丫有空去我家玩,给你鸡蛋糕吃,别带你娘哈。”

  葛娘子顿时无语,留儿还和以前一样,瞧见赵大娘子就生气。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赵家台都知道赵屠户家闺女极孝顺,给她娘从头买到脚。

  刘氏晚上睡觉,睡着了还咯咯笑出声。

  *

  踏过石桥,穿过家后那弯曲流淌的小溪,就能闻到青竹独有的凉风味道。

  晴朗的天气,树荫碧绿之下,是成排的茅屋,清幽绿草点缀其中。

  张镇和张文明将东西运回来,收到仓库,爷仨坐下就不说话了。

  逛街逛到累挺。

  赵云惜、李春容、甜甜三人就围着新买的东西很感兴趣,布料、小玩意儿都喜欢。

  甜甜往那一蹲,裤腿就短了一截。

  赵云惜瞥了一眼看到了,这才若有所思地观察她,甜甜现在吃得饱穿得暖,除了说话不流利以外,身子跟黄豆芽一样见风就长。

  之前穿不上白圭的旧衣,如今自己新制的旧衣也短了,幸好是夏日,短了还凉快,但秋日冷,衣裳的放量就得大一点。

  “你又高了点。”赵云惜满脸欣慰。

  甜甜抿着唇瓣,腼腆地笑。

  李春容也跟着看过来,笑着道:“确实不像以前的小鸡崽样了,我就说多吃有用。”

  有一种饿,叫你奶觉得你饿,每回甜甜拍着肚肚表示饱了,她就让多喝两口粥,慢慢胃口撑大了,身子也跟着长。

  但是她自幼流浪,亏空太多,早先都没什么变化,这就这个月开始猛长。

  把东西都收好,几人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白圭有些热,靠在娘亲怀里打瞌睡,被热得小脸泛红鼻尖冒汗也不肯走。

  张镇看了一眼,就拎着斧头出门了,过会儿砍了一堆毛竹,就在小溪边给破开,再抱着回来,开始做竹编。

  他用刨子抽丝,又用手抹掉竹刺,看着白圭身子长短,这才开始编。

  没一会儿,就成了一个。

  又给甜甜编了一个。

  “给。”张镇把竹编递给两人。

  然后——白圭抱着竹编又窝娘亲怀里。

  赵云惜被热得昏昏欲睡,索性抱着白圭回房睡觉,一觉睡醒,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在等盛夏。

  那种炎热到心烦气躁,需要空调降温那种。

  正想着,就见李春容捧着一堆衣裳过来,笑眯眯道:“看看,新给你做的衣裳,这个白绫袄配石榴裙穿,里面再给你做个棉裤,天冷也能穿……”

  “这套嫩草绿的上衣,配着粉粉的马面裙穿,活泼俏丽,就适合你这个年纪穿。”

  “这套中规中矩,青布衣裳,干活了穿。”

  李春容安排地明明白白,她拉住儿媳的手,温柔道:“先前家里不富裕,让你受委屈了,你是个好孩子,没叫过一声屈,现在你有本事能赚钱了,多想想自己,前些日子去江陵给爹娘买,给文明买,你自己还素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去江陵买的首饰。

  “挑了很久,给你买了两支玉兰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银楼掌柜说,到时候拿去换也行。”

  李春容心里想的很明白,她家文明是要考科举的,有个聪慧知礼的娘子很重要,而且家宅安宁,他也不用操心。

  “家里的羊毛都纺成线了,你看还要弄什么?教我织东西吧,我和甜甜在家,闲着也无趣。”

  “还是再瞅个什么买卖?”

  人一赚钱,精神就很满足。

  赵云惜闻言若有所思,笑着道:“跟甘夫人合作的作坊快好了,这批毛线放着,过几日就有绣娘来要,研发一些小东西,到时候作坊可以直接用。”

  “咱自己做生意……我的意思是,现在大伯那有分红,银楼有分红,娘就算在家玩,家里也够花了,还忙着做什么?”

  她是想着,若张文明三年后真能再进一步,就得去荆州府,到时候需要的钱多,但也攒够了。到时候去那做买卖,想必也挣钱。

  若是李春容的身体累坏了,那她就只能留在张家台照看孩子、公婆,那日子想想就没劲。

  她喜欢读书,喜欢奋斗,喜欢钱掉进钱罐里的脆响,实在让她着迷。

  “累啥?我不觉得累。”

  赵云惜就推荐她做炸鸡吃,他们上回卖过,感觉还挺好。

  “炸鸡也是做惯的,这种炸物香飘半条街,带去的小孩没人能抗住。”他们那天去那么晚,都那么好卖,她表示信心十足。

  李春容一听,找个事儿做,顿时有劲许多。

  “那我去收鸡,可我不会杀鸡。”她脸一垮。

  “找你秀兰婶子杀!她干活利索,我跟你说,过了九月天就冷得出不了门,下个月我们也该囤冬粮了,那一下冷到来年三月呢。”李春容一想,急迫劲儿就来了。

  赵云惜呆住,记忆中确实很冷很冷,九月就冷得出不了门,有一种看东北天气的感觉。

  张镇也道:“下个月把窗纸重新糊上,冬天就不用管了。”

  她还在等盛夏呢。

  结果没有。

  这就是小冰河时期?

  赵云惜也有了些紧迫感,本来她悠哉悠哉,不当回事,毕竟现在有分红,有学业,她打算沉淀一下,好好地把明朝了解透,再多读些书,赚钱的事不着急,反正她和白圭不缺钱花。

  但是还有寒冰屯粮这事,她终于理解李春容为什么抠门地吃糙米了,冬季太过漫长,对种庄稼的打击很大,收成一减再减。

  “成,我们家收的租子倒是够吃,就是冬菜也要备,门口的菜园子该给菘菜、萝卜育苗了。”

  李春容笑着道。

  赵云惜点头,冬日严寒,那她和白圭出门读书就要做好防护措施,衣裳一定要穿厚实些,到时候做生意怕是也要停了,很多人家春夏的衣裳有,冬日还真不见得能凑齐见人的衣裳,自然无从出门逛街。

  “我托大哥给我们捎一车煤炭,到时候屋里点着炉子,你们没那么冷。”张镇沉声道。

  张文明立在一侧,他整日里县学读书,能跟衙役有几分交情,一是他有功名在身,二则张镇是王府侍卫,在王府这名头不好使,在外面,足够震慑了。

  此刻他甚至充分体会到,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白猫喵喵叫着,从他脚面踩过去,直奔小主人。

  白圭伸手将小奶猫抱起来,笑眯眯道:“还要给小白猫做个暖和的猫窝,要不然它冷。”

  小奶猫很乖很可爱,窝在白圭怀里一动不动,小白狗见状,就把脑袋搁在白圭腿上,眼巴巴地看着,主打一个争宠。

  赵云惜有些无语,拎着它的耳朵,让它在一边,重量都在她身上压着,她也嫌沉。

  “汪!”小白狗表示也要抱抱。

  赵云惜没想到,不光人类生二胎后老大会争宠,原来家养宠物,老大也会有争宠行为。

  “乖。”

  她敷衍地摸摸头。

  福米顿时吐着舌头高高兴兴地摇尾巴。

  “喵~”小白猫喵喵叫着,抬起自己的小爪垫,轻轻印在白圭手上。

  夏日微风吹拂,树叶沙沙响,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奶猫、肥狗、胖小孩。

  赵云惜眉眼微弯。

  秋季说来就来,下了场雨,吹了些冷风,她就感觉到冷意,甚至过日子也是混沌的,没有日历没有手机,看季节更多是靠环境变化。

  但嘉靖年间,她往常那些经验不大管用,明年应该就会好很多。

  瞧着前面荷塘里头的最后几朵晚荷,她便多看两眼。

  “你想吃藕了?等九月起塘,有鱼有藕,叫你娘给你做鱼糕和蜜藕吃。”

  菊月大娘瞧见她在看荷塘,笑眯眯道。

  赵云惜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他家的。

  “成呀。”她没拒绝。

  亿点点馋嘴罢了。

  两人碰见了就在一处闲聊,菊月现在吃得白白胖胖,脖颈间隐隐能瞧见大金链子,看来赚钱确实不少。

  但是在农村不好张扬,就藏在衣领里头。

  “你大伯又往南方去了,他带着三车蜡烛,三车香露,他说南方战事平定了,人们都传,出了个女将军,很是厉害,他在边缘徘徊,都听得好多传言,说南边放开了政策想跟朝廷做生意,现在去了好多商人,你大伯非要跟他同伴去,说是赚一波回来,往后就在周围做做生意,他再跑不动商了!还给你带了土仪,都是从南边带过来的。”菊月满脸劫后余生:“上回回信说进了湖广地界,再有半个月就回了,现在估计近了。”

  赵云惜听得很感兴趣,竟还有女将军,不过听她的话音,应该是南方直隶州地区那些土皇帝家的事。

  “回来就好,钱是赚不完的,个人的安全才重要。”她连忙劝慰。

  怪不得,说是张家大伯会做生意,她却只见他在小村落晃,消失十天半个月又回来。

  这回走得远,许久不见,确实行商去了。

  “是这个理,到了南边,他们这里打仗那里打仗的,你大伯的信里说,过了咱这片往南,那蜘蛛跟咱的巴掌那么大,可吓人了。”

  菊月有些担心她相公,这会儿冒险走得太远了。

  赵云惜也懂这险情,古代交通不便,土匪、地痞、倭寇随机冒出来给你一刀,抢走你的货物和财物,还会要你的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别冒险了为好。”她温声劝。

  小白圭捧着自己练的大字来找娘亲,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赵云惜细细打量,认真夸赞:“白圭宝宝的字写得真好!很有风骨!继续保持!”

  小白圭抿着唇,笑得含蓄又得意。

  菊月大娘瞧了,就觉得稀罕地厉害,也凑过来看,跟着不住点头:“横是横,竖是竖的,像个字!真厉害呀你。”

  她不识字,偶尔见自家儿子练大字,知道好字是什么样。

  白圭捧着字,眉眼清正地望过来,双手作揖,奶声道:“谢大奶奶夸赞。”

  他今日在家,不像往日去学堂穿得那么庄重,以凉爽为主,棉麻交织的琵琶衫,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布鞋,露出一截藕节似得胳膊。

  被蚊子叮了个大包。

  菊月正聊着,就听见大孙子在喊,连忙走了。

  赵云惜就牵着白圭的手,往家走去,回家后,用紫草膏给他涂上止痒。

  她该练大字了。

  近来她的字也不挨骂了,也算大有进步,林修然以前只圈出她写得好的地方,除此之外,全是不好。

  现在偶尔圈出不好的地方。

  她认真写着,读书写字对她来说就像是核武器,可以没有时机掏出来用,但不能没有。

  她默写《中庸》,姿态极为认真。

  等回神时,桌上点着蜡烛,而张文明立在一旁看着她。

  他双眸晶亮,紧紧地盯着她。

  “相公。”她盈盈一笑。

  张文明有种无力感,并且十分生气,他习得圣人文章,并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

  原以为可以一路高歌猛进,考中举人、进士,就可以大展拳脚,从此平步青云。

  可他对娘子就有些无可奈何之感。

  他终于长大了,却知道人心难测,不可掌控。他和白圭一样,被人夸着赞着,一路托举至此。

  娘子……娘子。

  他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理了理袖口,自顾自地离开了。

  有时候觉得她凭什么如此,有时候觉得他自己活该。

  一颗心揉碎了一样。

  赵云惜隔着窗子,只能看见他离去的朦胧身影,眉眼微垂,低下头收起桌上的纸张。

  琢磨着书房有些小了,到旬休时,就有些挪不开,有空再想法子扩大些。

  有个整洁明亮的书房至关重要。

  “吃饭了!”李春容喊。

  赵云惜应了一声,收起纸笔,这才察觉饥肠辘辘。

  她牵着正在背书的小白圭出去,就见张镇提着刀从外面进来,他整日里忙个不停。

  张文明就被李春容养得只知读书读书读书。

  赵云惜瞥了一眼,没多看,连忙进厨房帮着盛饭、端饭。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树杈。

  家里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茄树皮,茄子老了,不结果了,我就薅出来,看这茄树长得不错,蒸来吃。”

  李春容随口解释。

  这是饥荒时吃饭的,后来饥荒是过了,但还记得茄树皮的滋味,一直没忘。

  还挺好吃的。

  赵云惜将信将疑。

  等放到餐桌上,她尝了一口,觉得还行,甜甜的,能吃。

  果然大家都尝个味儿就不碰了。

  哪有放着肉不吃爱吃树皮的,就连李春容自己,尝了几口就放下了。

  隔日。

  早上最早起的是张镇和李春容,紧接着就是张文明要赶去县学。

  而赵云惜和白圭离得最近,起得也晚,等她起来时,李春容已经在门口和秀兰婶子商量着收鸡、杀鸡的事,狗娃子在跟福米玩,他试图骑狗,但福米不给骑。

  等听见白圭的声音,福米嗖的一下窜过来。

  “小白狗。”白圭拍拍它。

  “秀兰婶子。”赵云惜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奶奶,秀兰奶奶。”小白圭也上前打招呼。

  两人进厨房端着早餐出来,坐在餐桌上吃饭,秀兰婶子盯着吃饭的娘俩,夏日的阳光有浅金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柔白的光晕。

  明明是旧桌旧椅,两人生的感觉,吃相也好,硬是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境。

  跟他们农家不像。

  身上那布料也不知是什么,细软流光,好看的厉害。

  她一时怔住。

  狗娃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吸着鼻涕看小乌龟,他和他们不同,一直干干净净,被抱在怀里娇宠,他们还嫌他不够皮实。

  可此刻,他也想成为他。

  “娘,我也想读书。”狗娃子擦了擦鼻涕,满脸向往。

  狗娃子是王秀兰的老来子,素来疼得厉害,但是读书花费太多了,他家马上有三大半大小子要成婚,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孩子读书。

  “别闹。”她沉着脸训斥。

  她家没有一个做王府侍卫的老子,早先也是军户,后来没落了,就需要征丁时,会被征走。

  赵云惜没说话,读书是一件颇费家资的事,一般人还真是没法子。

  白圭抬眸,看见他眸中从期盼变成一片死寂。

  秀兰婶子踢了他一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云惜觑着,都是邻居,狗娃子这孩子虽然皮,但确实有灵性,她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秀兰婶子,我娘打算去东街卖炸鸡,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配着卖糯米包油条,或者是面窝、烧饼、锅盔之类,这样别人买了肉再买点吃的配,不过摆摊做生意这事,还是以前那句,可能会赚钱,可能会赔钱,谁也说不好,现在离下雪还有两个多月,累点,也能挣不少了。”

  赵云惜笑了笑,温和道:“你和我娘也是个伴,她一个人,我怕她受欺负。”

  李春容瘦巴巴的,吃的少干的多,个子也小,看着就好欺负。而秀兰婶子就不一样了,整天干农活,透着一股粗实泼辣。

  古代想要好过,还得是凑堆儿,单打独斗不行。

  王秀兰搓着手,激动极了,还想拉着赵云惜细说,被李春容挡了。

  “叫他们先上学去,有空回来说。”

  赵云惜歉意一笑,牵着小白圭就走了。

  两人整日收拾得干净漂亮,李春容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笑得心满意足。

  “你真当亲闺女养?瞧瞧你儿媳那衣裳,那手嫩的,我刚才伸手都没处捏,怕咱这糙手刮花了衣裳刮花你儿媳。”王秀兰也盯着两人背着书包的影子。

  “衣裳是他们夫子家绣娘给做的,咱没有那手艺,手养得娇?你知道我身上穿的、手上戴的……云娘是个好孩子,给我买银镯子都给挑泥鳅背那么粗的!”

  李春容提起来就笑容满面。

  王秀兰拨开她衣袖,果然见是粗实的手镯,顿时羡慕坏了,心里也带着期盼:“你说说看,云娘家还有妹妹没?说给我家老三,他进城当店小二呢,往后也可有出息。”

  李春容得意一笑:“他家就她一个小女儿,她娘疼闺女,打小就送去跟他哥一起读书,她哥都没她能读。”

  两人又商议一番关于杀鸡的活,如果王秀兰要摆摊卖东西,那就不能帮着杀鸡了,就得再找人,嘀咕半天才确定人选。

  *

  赵云惜坐在书房中,和林念念挨着,正听夫子考校功课。

  张白圭满脸严肃,玉白的小脸昂着,静静地盯着夫子,有问有答,便有不懂的,也立马问了。

  林修然满意至极,面上却半分不漏,甚至给他的题目也严些,让他自己多看书多思索。

  轮到林子境、林子垣,亦是严厉。

  而到了女桌这边,会背、懂释义,他便点头称赞,看得出来他也很疼爱林念念和林妙妙姐妹俩。

  待赵云惜更是宽容,因为他知道,她会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近来你们的课业很不错,我的戒尺竟无用武之地,甚是遗憾,别让我捉到机会。”他不紧不慢地威胁一句,这就走了。

  林子坳拿着书进来了。

  他神采奕奕,笑吟吟道:“我已经定了明年下场参加童生试,过了以后,就要去县学读书,不跟你们打铁了。”

  教孩子读书哪有那么容易,把他个半大小子气得头脑发蒙,气得头疼掉泪。

  辅导课业真的很上头,他控制不住。

  但爷爷说,这就是他要经过的路,未来的路比辅导课业难一万倍,连这点都克服不了,趁早死了科举的心。

  林子坳就当是修心了。

  猛然间得知可以摆脱他们,整个人的快乐无以言表。

  赵云惜心下一顿,她便知道,她能用来读书的时光,只有这一年了。

  白圭坐在第一排,眸子乌溜溜的,小孩的眼睛很亮,亮的能映出他的身影。

  林子坳爱怜地摸摸他的小揪揪,心想,这个学生除外,他娘都比他气人。

  虽然他娘也挺好的。

  不过……

  等下课后,林子坳扭捏了半晌,还是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赵云惜道:“你等会儿能来凉亭,我跟你说点话吗?”

  他想想要说的话,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脸红。

  赵云惜凑近了看他红红的猴屁股,满脸若有所思。

  小白圭虎视眈眈。

  索性一起带上了。

  等到了凉亭,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在不远处侯着。

  “云姐姐……你知道的,我父母在京城做官,如今的继祖母年岁和你一样,爷爷替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想让你和继祖母一起去看看,我信你的。”

  林子坳说的可怜。

  他和继祖母鲜少见面,可说亲这样的事,他还是想让亲近的人看看。

  赵云惜犹豫片刻,还是点头:“成,但我婚姻也是一团糟,并不知怎样才算好。”

  她以前谈过两次恋爱,结局不太好,再加上信息爆发时代,看多了负面新闻,加上工作996,没有时间认识和了解男人,对婚姻并不盼望。

  觉醒记忆后,张文明留给她的感官很复杂,她目前一心想着赚钱、读书,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就不想去思考夫妻问题。

  “你就帮着看看她的性子,要有蓬勃的生命力,要有柔和的心,要有处变不惊的能力,还要……”林子坳认真思索。

  “还要漂亮的脸蛋,和柔美的身段。”赵云惜接话,她吃着枣泥山药糕不错,递给白圭吃,这才哼笑:“你想许愿,去找许愿池里的王八,别为难人家姑娘,世间哪有这样好的人。”

  林子坳有些委屈,他小声嘟囔:“可你一个村妇,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他没有多说。

  甚至没说知书达理之类的话。

  赵云惜手上的点心都吓掉了,万分惊恐:“兄弟不要啊,我还想读书呢?但凡你再多说两句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林子坳:……

  “我近期接触的女子,就你。”他幽幽道:“你再多说一句,爷爷的戒尺能把我抽死。”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有余悸。

  赵云惜连忙道:“快走快走,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去帮你看看,喜欢温和知礼读过书的是吧?懂了,告辞。”

  她说完就走。

  林子坳喝着茶,落寞困顿地望着不远处的花草,若娘亲看中他三分,不那样粘着父亲,他也不必求别人。

  和云姐姐尚能说得上话,叮嘱几句,和旁人,当真就毫无发言权了。

  他爷爷许是会听,却只会觉得他小儿胡闹,继祖母看似一团和气,实则从不管他。

  林子坳捧着发烫的脸,心里还是期盼的,期盼有人能与他知冷知热。

  白圭吃着手里的点心,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小夫子要说亲了。

  “娘亲,我也会说亲吗?”他问。

  赵云惜点头:“会,等你跟我一样高,应该就要说亲了。”

  他胳膊腿都修长,照着张文明那身条长就行,不胖不瘦,宽肩窄腰。

  白圭摇头:“我不说亲,和娘亲在一起。”

  赵云惜敷衍地拍拍他小脑袋:“好吧好吧。”

  但愿他长大不爱美色,不会找十个八个美人。

  回书房后,林念念神神秘秘问:“是不是给我哥说亲了?”

  赵云惜一边镇定地回没有,一边心想,大宅门果然没有秘密!

  等到下午,她才知道她的刺绣课落后一大截,绣娘已经懒得搭理她了,属于交作业就行,绣不好也不骂了。

  但是琴棋书画茶,她都嘎嘎乱杀。

  林修然也知道她的偏科,倒是没有苛责,她家庭这情况,她会不会刺绣,影响都不大。

  索性随她去了。

  而对张白圭依旧严厉,甚至开始接触下棋。

  三岁半的崽,指甲盖还没棋子大,就已经能杀个两来回了。

  林修然盯着棋盘,又看看年岁小小,目光沉静的奶团子。

  心里便有数了。

  步步为营,不疾不徐。

  他竟挑不出什么错来,大概就是太过年幼,心思一览无遗。

  小白圭倒是喜欢下棋,连林子垣这个臭棋篓子都愿意包容,他下棋就是莽,干就完了,什么都不考虑。

  一身勇猛,奋力拼杀。

  赵云惜立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恨不能把林子垣拽着,让他看看屁股,都快被戳成窟窿了。

  “啧,观棋不语真君子。”她劝自己。

  等下课后,白圭把自己的书包整理好,乖乖地背着,在一旁等待被留堂的娘亲。

  赵云惜沉着脸,盯着手里的刺绣,不是说不管她了,怎的还得绣出鸳鸯。

  看着两只彩色的鸭,她也觉得有些伤眼睛。

  “罢了,你回去自己看看。”绣娘侧开脸。

  赵云惜瞬间生龙活虎,抄起绣样就跑。

  等回家后,练完大字,继续跟绣样搏斗。李春容在边上盯着看了半天,迟疑着问:“你们怎么还绣野鸭?”

  赵云惜悠悠道:“这是鸳鸯。”

  李春容尴尬地脸都红了,憋了半天,才讪讪道:“怪像的。”

  她都没看出来。

  赵云惜当然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丝毫不在意,温和道:“娘,你把鸡放着,我给你剁,明天我再去拿个砍骨刀,这样省力些。”

  “跟油条一样,我们在家炸半熟,去了过油,好得快。”

  李春容提起来做生意,顿时感兴趣了,她一再击掌:“你说的有道理。”

  “葛大娘子想跟我们一起去,她想卖芝麻烧饼,她家就有炭炉子,烤起来方便。”

  “去呗,她也是个要强的人,独身一人挺可怜,能做点事,也是好的。”

  “还有你小二婶……”

  赵云惜黑线:“你们要占领东街吗?”

  主要是她家赚钱了,邻居都看在眼里,难免想试试。

  庄稼人,从来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嘴里没粮兜里没钱。

  “想试就试,能不能赚钱,就看个人的缘法了。”

  *

  隔日,三更时分,赵云惜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跟着起身,帮忙剁肉、腌着,再备料,把油锅架上。

  第一天,准备了六只鸡,先卖着看怎么样。

  李春容心里十分没底,但闻着香喷喷的,又觉得肯定好卖。

  却不曾想——

  超级好卖。

  清早的油锅一架,喷香的味道出来,原先的熟客多看她两眼就认出来了。

  “咋不卖糯米包油条了?你们走了我们惦记很久。”

  “你儿媳和小孙子还没来陪你啊?”

  “这是鸡肉?炸了能好吃?”

  “买半斤送一两?”

  “来一份尝尝,你咋想出来这样做的?”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第一个妇人买了半斤,炸好的鸡肉上撒着秘制香料,那一瞬间更是香味扑鼻。

  “嘶……皮是酥的?好香?这是面糊还是啥?真香,肉好嫩!这么嫩的肉熟了吗?还淌肉汁,吸溜……”

  “再来半斤,带回家给老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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