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过年-清醒
作者:东风令
55年的春节悄然而至, 年三十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雪,苏岗村好些人家的屋顶都被雪压榻了,有些人家的草顶更是?被风整个掀起。年初一早上?, 大伙尚未来得及四处拜年, 就?得先将屋子修补一番。
在这狂风暴雪中,苏家的砖瓦房如同一位守卫边疆的战士, 巍然不动,衬托得门前大枣树有那么些大惊小怪。
清早, 张万仁已经开始给村民们拜年,有人家正在修补屋顶, 他?要?么递把?稻草,要?么扶把?梯子, 都是?顺手的小事,可这自然而然的模样让人心里舒坦不少。
“苏焱, 新年好哇。”
“才起来呢?”
“你也新年好。”
母女那场夜话自然无人知晓,但此后柳彩霞难免又偏疼小女儿几分。苏焱趁热打铁, 甜言蜜语哄得她妈晕头转向,连她睡懒觉也不干涉了。
正月初一早上?,苏焱愣是?睡到自然醒。张万仁这个代村长?已经走访大半个村了, 她才刚刚起来吃早饭。
“年前累着了,就?让孩子多休息休息。”柳彩霞倒了茶水, 略微尴尬得解释着。
大过年的,人人都宽容。张万仁笑着应和,还扯谎说他?家儿子也未起床。
“村长?,那帮外乡人怎么样?”此时张桂花过来串门,见?村长?也在,就?随意扯了个话题闲聊着。
他?们村来了十户外乡人, 有老带小,有小夫妻,还有对?未婚姐妹。
那对?姐妹姓郝,姐姐叫郝美,妹妹叫郝靓,五官周正,皮肤不黑不白,称不上?多漂亮,但也有几分秀气。
她们这样的长?相反而最受人喜欢。
作为外乡人,她们姐妹最先被村里的大妈接纳。
苏焱经常听着大妈们询问姐妹俩年龄,婚姻状况。而姐妹俩也很乐意回答,甚至也表示愿意嫁给村中汉子。
曹大嘴十分心动,想给儿子张癞子娶一个,偏张癞子谈了个干部?的女儿,就?自视甚高了,嫌弃人家逃荒的姑娘配不上?他?。
这可将曹大嘴气了个半死,愣是?将家里那把?竹扫帚打散了架。
张万仁听人谈起自家侄儿,屁股就?有些坐不住了,笑哈哈又说了几声祝福语,以要?拜年为由起身走开。
张桂花瞅着他?背影悄声道:“彩霞,你晓得张癞子之前那个干部?家庭出生的女友是?个什么状况不?”
柳彩霞摇头表示不知,苏焱也不清楚,此时听大伯母提起,母女两个眼睛都睁得溜圆,跟猫崽似的满脸好奇。
“我娘家侄媳妇亲嫂子的表妹在县里上?班,说那个什么干部?的女儿脑子不大好。”
“听说打仗的时候吓着了,时不时发病。一发病见?人就?跪,非说人家是?鬼子,磕头求人家饶命嘞。”
“造孽,也是?个可怜人。”
“好在她爸妈还算疼她,没把?她随意嫁出去。”
妯娌两个唏嘘不已,又都说:好在没嫁给张癞子,不然也是?进了狼窝了。不是?别的狼,是?头不安分的大se狼。
与此同时另一边
张万仁给外乡人也拜完年后,皱着眉头去了张木匠家。此时曹大嘴正在骂儿子,恨他?不成器,过年二?十六了还不结婚安稳过日子。再耽误下去,跟他?一般大的都要?当爷爷了,他?还在家里昏头嘞。
“妈,你和外婆姨妈都是?媒婆,就?不能给我找个好看的么?”
“人苏淼已经嫁人了,你别想了。”
“破坏军婚,我看你是?不想要?你那条狗命了。”
“妈,我不是?说苏淼。我现?在觉得她长?得也就?一般般,妈,我看中一个,你们帮我说说。”
见?儿子喜欢的不是?苏淼,曹大嘴气顺了,忙问他?这次相中了谁。
“妈,你帮我和葛蓉蓉牵牵线。”
“葛蓉蓉?这是?谁?咱家附近有这人?”
“就?是?闫鹏飞前妻。”
“什么?不行不行,那不行。”
“妈,怎么不行了?男未婚女未嫁,我觉得很合适。我不管,我就?要?娶她。”见?了葛蓉蓉,张癞子才察觉自己对?苏淼那都不是?爱。
“大嘴,这事我看行。”张万仁进门听了这话,想了想觉得侄儿娶葛蓉蓉不亏。
虽说闫鹏飞和葛蓉蓉已经离婚了,可他?们之间还有俩孩子,俩孩子就?跟条长?线似的牵着闫鹏飞和葛蓉蓉,夫妻情分不可能彻底断清。
闫鹏飞可是?战功赫赫的团长?,眼瞅着未来一片大好,他?正愁搭不上?关系嘞。
......
一场场战火将完整的家庭炸得支离破碎,年初二?本是?走娘家的日子,村里好些人却无家可回。
柳彩霞也是?如此,她大哥倒在了北方战场上?,亲爸倒在家门口的烽火下,好在老母亲看到了闪耀的五星,含笑而终。
不过55年的年初二?,柳彩霞没有时间伤怀落寞,只因大女儿状态十分不好。
苏淼跟苏焱是双胞胎姐妹,以前站一块儿,一个赛一个得娇,一个赛一个得美。而如今,妹妹苏焱仍是?娇俏有活力?,姐姐却跟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眼里是?木讷,眉宇是?疲倦,一双手更是红肿跟发面馒头似的。
一年不到,她这朵娇花就?被婚姻的风雨摧残得破败不堪。
不说柳彩霞,苏焱也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姐可是甜宠文女主,怎么混成娘道文女主了?
“妈,新年快乐。”
“快什么乐?你好好得怎么成这样了?”
这话苏淼也时常问自己,她怎么会混成如今这副模样?
对?于闫家那些亲人,她能做的该做的,都尽力?去做了,可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上?辈子相处的那些法子一点都不顶用。
最近,她不由想起了亲妹妹,上?辈子的苏焱。
她当时沉浸在被夺婚的愤恨中,对?妹妹的所有遭遇都抱着看客的态度,甚至多次心里嘲笑妹妹脾气坏,总觉得把?妹妹换成自己,她一定不会硬碰硬,也一定不会那么对?待孩子。
她会好好的跟孩子们讲道理,会跟亲妈一样包容他?们,宠爱他?们,教育他?们。
所以,这辈子她是?这么做的。
然而孩子们的态度却越来越恶劣,此时此刻,苏淼才明白后妈难当四个字不是?说着玩儿。
今早,她给继女洗漱的时候又被泼了一脸冷水,她没忍住,揍了孩子。闫岚哭了,她也哭了。
早饭没吃,她就?往娘家跑。
苏淼坐在灶门口边烤火边胡思乱想着。
好奇怪,上?辈子闫家是?她的避风港。
这辈子,苏家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后半生美好幸福生活的记忆一下子被打得粉碎,竟让她有些恍惚起来,她时常自问,上?辈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是?不是?她记错了?梦糊涂了?
也许闫鹏飞就?该是?她妹夫,是?她抢了妹夫,所以遭了报应?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
“妈,我能和妹妹说说话么?”苏淼恍恍惚惚道。
柳彩霞点头,把?男人和儿子都撵走了。
“焱焱,姐做错了吗?”
“姐,你对?闫家人好是?没错的。是?他?们不识好歹。”而人多是?不识好歹的。闫家人这样,姐姐苏淼也是?这样。
“那为什么我越好,她们对?我越坏?她们家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焱焱,你知道吗?上?辈子不是?这样的。这辈子也不该是?这样。”
“姐,为什么你总是?想上?辈子?你是?活在上?辈子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也没有什么一成不变。姐,你不是?个糊涂人,你自己想想吧。”
苏淼想和自己谈心,但苏焱没什么与她谈的。说什么呢?劝诫提醒的话又不是?第一回说了。
若非这半年吃了苦头,她还愿意回苏家么?
苏焱出了厨房,柳彩霞和苏成钢苏垚急急围了过来询问苏淼的状况。
“还差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稻草?你这孩子,妈问你姐姐怎么样了?你跟妈打谜语?”
苏焱揽着亲妈的脖子道:“妈,姐没事,她可不是?一般人。”好歹是?当女主的人,不可能一点优点都没有。
该打得棒子已经落下来了,如今就?差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苏焱真没想到最后一根稻草来得这般快。
“鹏飞,你回来了?”柳彩霞惊喜得看着立在门口的大女婿。苏焱也有些欢喜,这自然不是?男女间的欢喜,仅仅是?百姓替保家卫国的军人安然无恙而欢喜。
闫鹏飞将手上?的酒及糕点放在桌上?,沉稳道:“爸,妈,新年快乐。淼淼呢?”
此时的苏淼正在苏焱房中休息,然而她并未睡着。她正在打量妹妹的新房,桌子,衣柜,以及巴掌大的梳妆镜。
她离开了苏家,大家好像过得都很好。
妹妹的房间在村里是?独一份了吧。
而她之前生活的痕迹早就?没了。虽说妹妹房间也为她留了张木床,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前所未有的孤单席卷苏淼全?身。苏家闫家都不算她家,那她还有家么?
不过这所有的忧虑孤独在听着闫鹏飞的声音后全?都消失不见?了,她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似的,眉宇舒展了,眼神明亮了,萎靡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就?连面色都红润了几分。
“鹏飞。”苏淼旁若无人得飞奔至闫鹏飞的怀抱,像极了念家的孤雁飞到妈妈怀中。
柳彩霞将空间留给女儿女婿,自己则带着老公孩子去厨房忙活。
“你姐夫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苏焱听了好笑,搞得她姐夫跟个救命符似的。
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是?这么个情况。
闫鹏飞没当救命符,而是?当起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也贪念娇妻温柔的身躯,可想着家中惊惧哭泣的儿女,愁苦的妈妈,他?不免生了气,语带质问道:“苏淼,你不是?说替我顾好大后方么?”
“打孩子,气弟弟妹妹,让妈为你操心发愁,这就?是?你说的顾好大后方?”
上?辈子的闫鹏飞何曾跟苏淼说过重话?
苏淼先是?不可置信,接着气哭了,她大叫道:“你什么都不懂,就?来指责我吗?”脱口而出的话却让她自己一惊。
因为这句话,上?辈子的苏焱说过不止一次。
对?闫鹏飞说过,对?她这个姐姐也说过。
“苏淼,你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也好熟悉,她曾听闫鹏飞不止一次对?苏焱说过,每次说这句话时,闫鹏飞眉头都紧锁着,仿佛里面藏着永远抹不平的沟壑,眼里是?藏着寒冰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妻子。
那个时候的自己内心是?火热的,欣喜的。
此时却觉得心寒。
“我一直是?我,你根本就?不是?你了。”苏淼失望得大声吼了回去。
这一吼,将闫鹏飞定住了。
柳彩霞急急来了,她道:“怎么了?好端端得怎么吵起来了?”
闫鹏飞有些疲倦,他?刚从生死场上?下来,因为惦念家人,不曾休息就?往家赶。回来之后发现?家里一团糟,邻居亲眷都争相跟他?说着苏淼的不好。
他?没说什么,而是?拎着年礼急急来找苏淼,想问清楚情况。
然而苏淼却没有婚前表现?得那么体贴,这让闫鹏飞更添几分心累。
他?揉了揉眉间,好半天才道:“妈,我也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就?跟火药连着的火引子似的,一点燃,砰,炸了。
苏淼没了精神支柱,她崩溃了。
她将双手举给闫鹏飞看:“你看,我手上?的冻疮多高?”
“家里所有人的衣物都是?我洗的。”
“这些没什么。可是?妹妹的被子床单,非得天天洗。寒冬腊月我光给妹妹洗衣物就?得一个多小时。”
“两个孩子也是?,我说东,他?们说西?。”
“我去上?个厕所,他?们往茅厕里面扔石头,溅我一身。我吃饭,他?们在碗里藏沙子藏虫子,我连说都不能说一句。”
“妈更是?看不起我。我从没在她嘴里听到一句好。”
“你弟弟没跟我当面对?上?,可我知道,都是?他?在背后给闫昊闫岚出主意。”
“你回来到现?在,有问过我一声好不好么?有关心过我一句吗?家里的话,你有甄别过吗?”
“对?于闫家人,我问心无愧。”
苏淼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仿佛也变了。
她已不是?她,而是?上?辈子的苏焱。
苏淼心内自我轻嘲一声道:“傻子。”
她总以为这辈子没有那么些磨难,她与鹏飞能更加甜蜜恩爱。
如今看来,她错了。
她想起来了西?游记。
她和鹏飞的婚姻关系可不就?像极了师徒去西?天取经。
若没有九九八十一难,他?们怎么会取得真经修得正果??
而她和鹏飞间若没有那些磨难,又怎能情比金坚呢?
妈说的对?,过日子不能退,得迎难而上?。
若是?孙悟空见?着妖怪就?跪下来磕头求饶上?交好处,他?怕是?狮驼岭都出不去,更遑论取什么真经了。
也是?可笑,活了两辈子,愣是?此时才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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