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审讯
作者:长缨止戈
廖秘书敲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 宋支队正在桌前坐着,闻言抬眸看来,廖秘书道:“支队, 我把小沈带来了。”
宋支队嗯了一声, 道:“好, 你先出去做你的事儿去吧。”
廖秘书应了声好, 转身离开。沈青叶提步进来, 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支队, 你找我。”
宋连锋放下手里的笔,抬眸看了她一眼,半晌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始终一言不发。
沈青叶眼睫半垂,脸色不变。
良久之后, 宋连锋才停下脚步, 看着她, 道:“我昨天晚上, 一晚上都没睡好。”
沈青叶抬起眸子。
宋连锋双手背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走着, 边道:“我在想, 是不是我看错了,又或者,他们就是单纯送你回家?跟案子没关系?可我又想,我年纪虽然大了, 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
听到这儿,沈青叶哪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昨天下午上车前,她听到有人在叫她果然不是错觉。
她唇瓣动了动,讷讷开口:“支队……”
宋连锋停下脚步,站定在她面前,问道:“小沈,你前天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心里有数,我信你,结果……你就是这么个有数法?”
沈青叶张了张嘴:“支队,我知道那个嫌疑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应该是不会有危险的,所以我才去的……”
宋连锋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你也说了那是嫌疑人,你也说了应该!”
“那万一那个不是凶手呢,万一真正的凶手还在那里守着呢?万一遇到了危险呢?”
沈青叶辩解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凶手在外的几率很小——”
“但不是没有!”宋连锋打断她的话:“办案过程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危险永远都是未知的,你要是能提前知道,那就不叫危险了!”
宋连锋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沈,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也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沈青叶眼睫颤了颤,想说知道,可只感觉唇瓣干涩,怎么都开不了口。
宋连锋语重心长道:“老高说你性格沉稳,不让人操心,我信了。可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跟老高交代?”
沈青叶轻声道:“高叔那边,我自己会说的。”
宋连锋瞪大了眼睛:“听你这意思,还会有下次是吗?”
沈青叶不说话了。
她没办法给出任何承诺。
女孩身材高挑纤细,低着头的样子,也实在让人禁不住心软。
宋连锋沉默许久,终是不忍心再说什么,语气放缓了一些:“小沈啊,不是我们不同意你干这一行,只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你自己的身份、知道目前这个形势。”
他上前两步,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妈妈、为你高叔想想。”
“他们经不起任何的意外了。”
沈青叶唇瓣紧抿,脸色有些泛白。
-
审讯室。
蔡成勇一早就被提了出来,在暗不见光的屋子里待了良久,才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抬眸一看,三个高大的男人依次走了进来。
他扯了扯唇角:“警察同志,这是还想晾我一天呐?”
岳凌川显然心情不错,坐下之后同他笑道:“没,我们这不来了吗。”
蔡成勇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斜着脑袋:“这一大早把我带过来干嘛啊,能交代的,我不都交代了吗?警察同志,在我身上浪费口水,没什么意义吧?”
岳凌川反驳他:“诶,怎么没意义?”
他敲了敲桌面上那一沓厚厚的文件:“托你的福,我们全队的同事忙了两天,昨晚总算睡了个好觉了。”
蔡成勇眼皮子跳了跳,目光在那叠白色的文件上一闪而过,旋即道:“是嘛?我昨天晚上倒是没怎么睡好,你们拘留室的床,啧,太硬。”
韦正义在一旁忍不住道:“硬是硬了点,好歹还能睡人,别嫌弃啊。等以后,说不定连这种床你都睡不着了。”
蔡成勇嗤笑道:“警察同志,你也别吓我,没做过的事儿我是不会承认的,你们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什么。”
“这话说得,跟我们屈打成招似的。”岳凌川笑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也讲究依法办案,旧社会那一套,我们是万万不敢用的。”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也别担心,既然你什么都没做过,那咱们就当聊聊天,你一个人待在那拘留室里,不闷吗?”
蔡成勇笑了:“我无所谓啊,我在哪儿都成,只要别耽误了各位警官的时间,你们的时间多宝贵啊,为民除害,是吧?”
韦正义点了点头:“的确是宝贵,但你放心,说会儿话的功夫还是有的。”
蔡成勇带着手铐的双手瘫了瘫:“那就无所谓喽,各位警官想谈什么,我奉陪到底。”
岳凌川状似困惑地想了想,道:“那咱们就……谈谈感情相关的事儿吧。诶,你今年二十三了吧,还没结婚吗?”
蔡成勇愣了一下,显然没事没想他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饶是他再聪明,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道:“警官这话说的,二十三怎么了?国家法律有规定,不能不结婚吗?”
“没,哪儿能啊。”岳凌川道:“就是好奇,你不结婚,你爸不催啊?老人家不急着抱孙子?”
蔡成勇皱起了眉头:“催不催关你什么事啊,警察同志,你到底想问什么,直说行不行?”
岳凌川摇了摇头:“瞧你这脾气大的,咱们不都说了嘛,随便聊聊。”他转而又道:“你爸不催是真的好,我家里不行,家人都催得厉害,尤其是我妈,过年还跟我说要是今年再不带个媳妇儿回去,就让我不要进家门了,烦呐,是真烦。”
蔡成勇简直有些莫名其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岳凌川又道:“诶,没结婚的话,你谈过恋爱没啊?”
他一副八卦好奇的样子,蔡成勇实在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烦躁地开口:“没有没有,说了没有,不是你这个案子跟我谈没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啊?”
岳凌川好像没听到他后面的话,只是问:“真没谈过啊?”
蔡成勇砸了砸手铐:“你到底有完没——”
“那你跟张翠梅,就只是皮肉关系了?”
蔡成勇张嘴正要说什么,脑子轰的一声震响,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岳凌川,身体慢慢松垮了下来,整个人不复方才的暴躁不耐,咧嘴笑了笑:“警察同志,你说什么?张翠梅?谁啊?”
岳凌川挑了挑眉:“不认识?”
蔡成勇耸了耸肩:“没听过。”
“啧,那么绝情啊,好歹人家也陪过你那么长时间呢。”岳凌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蔡成勇眸光轻轻闪了闪,道:“警察同志,我知道你们着急,可也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啊?那我就是不认识她啊。”
岳凌川轻笑道:“那为什么,有人看到你晚上进了张翠梅家的院子?又为什么,我们在张翠梅家卧室的床上,找到了男性的头发,并在里面提取到了你的dna?”
岳凌川拿起一张报告单,对着他敲了敲:“要看看检测结果吗?瞧瞧我们是不是把屎盆子往你身上扣?”
蔡成勇下颌稍稍绷紧了一些,目光扫过那份报告,姜程起身,将它放到了审讯椅的桌面上:“好好看看。”
蔡成勇森森地盯着他,姜程毫不在意,转身又回到了位置上。
蔡成勇这才垂下眸子,看着那白纸上的黑字。
片刻后,他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岳凌川十指交叉:“有什么话想说吗?”
蔡成勇垂下脑袋,碎发掩盖住了五官,看不清他的神色。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表情一如往常:“行吧,我承认,我跟张翠梅是好过一段时间。”
他下巴微抬,再自然不过地道:“她死了男人,我没结婚,上个床怎么了?我又没嫖,警察同志,你情我愿的事儿,你们管不着吧?”
岳凌川:“现在承认了?刚刚不还说不认识吗?”
蔡成勇理直气壮道:“这跟你们的案子又没什么关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说,不行吗?”
岳凌川点点头:“行,怎么不行,嘴长在你身上,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不还是你说了算?”他又道:“不过谁跟你说的,这件事和我们的案子没关系?”
蔡成勇看着他,岳凌川笑意融融,又拿起另一份报告:“这是我们从张翠梅头发中提取出的dna,并把它和第一具受害者尸体进行了匹配,结果显示,她们是一个人。”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张翠梅家的厨房墙面、地面上,发现了大量的血痕,经鉴定,这些血痕,属于那些受害者无误。”
岳凌川死死盯着他:“蔡成勇,事已至此,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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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
周启明沉着张脸,敲了敲桌面:“蔡立民,我劝你老实交代,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蔡立民眼皮子抬了抬,整个人比起刚进来的时候苍老了十几岁,他说:“我不知道。警察同志,该是我的,我认;可不该是我的,我不知道。”
罗开阳手指在文件上无声地点着:“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即便你不说,也能定蔡成勇的罪。你在这儿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蔡立民闭上眼睛:“我听不懂。”
周启明看了他半晌,忽地笑了:“蔡立民,你这么维护你儿子,你猜要是他知道了是你杀了他妈,他会怎么样?”
蔡立民搭在桌上的手轻轻颤了颤,到头来还是那句话:“是我做的,我认了。”
周启明点点头:“好,你知道,那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二十年追诉期,听过吗?”
蔡立民撩起松垮的眼皮子看他。
周启明解释道:“意思就是,如果你杀了人,但在二十年之内没人知道,那么二十年之后,即便再有人发现你杀人了,那么法律也不会追究你。”
蔡立民目光动了动。
周启明道:“这是刑法规定的条目,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啊。”
蔡立民抬起眸子看着他。
周启明笑得温和:“你猜猜,距离你杀吕秀琴,过了多少年了?”
蔡立民呼吸微微重了重。
周启明脸上笑意越发灿烂:“十六年了。”
他语带惋惜地开口:“只要再熬几年,你就再也不用怕这件事被暴出来了。你再辛苦工作几年,多攒点养老钱,高高兴兴地退休,以后就能过个舒心的日子,多快活。”他摇摇头,啧啧叹道:“可惜啊可惜,偏偏发生了蔡成勇这回事,偏偏因为蔡成勇,你的事儿也被扯出来了。”
“你说说,活半辈子,马上就要退休享福的人了,却被他连累,往后余生,就得在牢里待着了。”
“你费尽心思为他遮掩着,他知道真相后,还会领你的情吗?”
蔡立民的手隐隐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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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
宋连锋循循善诱:“你喜欢破案?是喜欢破案的过程?还是喜欢抓住罪犯时的满足感?”
“但真实的刑警生活可能并不如你想那么美好,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英姿飒爽。他们平常要面对的,可能只是无穷无尽枯燥乏味的走访、询问、调查、笔录,平时加班熬夜更是常态,有可能一连忙几个月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案件的线索。”
他道:“你要是不喜欢文职,也可以试试别的岗位。像是法医啊痕检啊,也都是协助破案的,起到的作用也都不小。我们之前有好几次案子,都是法医提供了关键线索,才让我们能尽快锁定凶手,一举抓获。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试试啊。”
沈青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宋叔,我明白您的想法,也知道您对我的关心,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
宋连锋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什么,沈青叶率先道:“我不是任性,也不是胡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看着宋连锋,逐字逐句地道:“昨天,周美华的案子,是我先注意到了有关凶手的线索,也是我先察觉到了空调外机上面的脚印,协助岳队将李大志一举抓获。”
“今天,也是我先留意到那几次连环杀人案的抛尸地点都在市南边,推断出凶手的作案现场可能是蔡成勇老家;也是我和岳队他们一起,在柿子树下发现了吕秀琴的尸体;还是我最先找到了地窖,在里面发现了蔡成勇藏起来的凶器,让这个案子有了最关键的证据。”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宋叔,我说这些,不是想要请功讨赏什么的,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有这个能力的。”
“如果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么我不会去勉强。可现在证明,我是可以做到的,也可以做得很好。我有这个能力,去帮受害者讨回公道,将凶手绳之以法。”
“那么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继续过那种安稳的、平淡的,普通人的生活。”
宋连锋坐在沙发上,抬眸凝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女孩身材纤细,但肩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整个人更是散发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气质,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这肯定是个好刑警苗子。
宋连锋闭了闭眼,有些疲倦地开口道:“所以,你是坚持要干这一行是吗?”
沈青叶咬了咬下唇:“宋叔,我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想试试。”
宋连锋看了她良久,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靠在沙发上,无奈道:“你有多优秀,我知道。老高跟我说过,你在警校的时候,在自己本专业的成绩名列前茅,在刑侦专业的能力,也能让无数教授铭记于心。
“他说你每天在格斗、枪械训练上付出的时间不比那些本专业的学生少;每次格斗课上,一群大男人里,能打得过你的也是寥寥无几。
“他说你聪明,敏锐,性格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稳重,有自己的主张。
“还说你性子野,让我多看看。”说到这儿,宋连锋笑了笑:“本来我还没当回事,一个姑娘家嘛,再野还能有我手底下那群小子过分?”
“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
沈青叶张了张嘴:“宋叔……”
宋连锋抬了抬手,制止她的话,继续道:“昨天岳凌川也来找我,谈起你的时候,说你敏锐果决,细心谨慎,心有成算,是个刑警的好苗子。”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真是难为他了,在队里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称赞。”
沈青叶眼眸微动,心下也有些意外。
宋连锋看着他,接着说:“这么一个人才,你说我心动吗?”
他站起身来:“平江市发展得越来越好,各种犯罪事件也层出不穷,刑警队伍也有待扩大。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嗅觉敏锐天赋过人的刑警苗子,我怎么会不心动。”
他站定在沈青叶面前:“如果这是我们队里任何一个人,我都能痛快地把人放了,让他到重案大队报到。可偏偏这个人是你,小沈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意外。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爸就是优秀的刑警,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你妈也是有胆识有谋略,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身为他们的女儿,你又怎么会差?”
他语重心长:“可是有时候咱们做事不能只考虑天赋好不好、有没有能力,也得考虑到现实的因素啊!小沈,你这样,怎么让你爸妈,让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放心啊?”
沈青叶嘴唇蠕动了一会儿,终究是红着眼、哑着嗓子道:“可是宋叔,您也说了,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出类拔萃的人,那么身为他们的女儿,我又怎么能甘于平凡呢?”
宋连锋看着她,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沈青叶再次抬眼,眸中已经有些湿润:“我小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一个刑警,爸爸就告诉我刑警有多危险、有多忙碌,但是他说,如果我真的想走这条路,他会支持我,他说我是他的骄傲,他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现在我有了能力,如果真的为了安稳、平静去选择过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那爸爸知道了,会不会也会对我失望呢?”
曾经她也安于现状,可如果在拥有了那种能力后还选择在家人长辈的庇护下逃避风雨,岂不是辜负了爸爸的期望?
沈青叶相信,父亲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是一个翱翔于天际的鹰,而不是一只待在笼中的雀。
宋连锋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孩,只觉得从她队里这几个月,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也算是明白了,老高之前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这个丫头性子野,主意大,脾气还倔,让他多多注意着点。
他提步走到办公桌前,闭了闭眼,坐了良久,才喟叹了一声:“你要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也阻止不了你。”
沈青叶眸色微动。
宋连锋看着她道:“这桩案子,我不会再帮你遮掩什么,事情的经过、结果,我会让三组的人原原本本地写出来,递到局里,交到省厅。”
他说:“到时候,老高问起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说吧。”
这话,就是妥协了的意思。
沈青叶眼睫慢慢颤了颤,声音微涩:“我知道,高叔那边我会去说的。谢谢宋叔。”
“不用谢我。”宋连锋拉长声音,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复杂:“你很优秀,我相信你能和你爸一样,成为一个好刑警。”
他顿了顿,又道:“我又不希望你像他。”
沈青叶眼眶瞬间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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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成勇看着那一叠叠厚厚的文件,呼吸慢慢紊乱了起来,他的下颌绷得更紧,垂在桌面上的手指也弯了起来,手背上可见明显的青筋。
片刻后,他嗤嗤地笑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姿态嚣张且轻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警察同志,我就是和张翠梅睡了几觉,醒了就走了,你说的那些,我又不知道。”
岳凌川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张翠梅家地窖里发现了一把菜刀和一个砧板,并在上面提取到了受害者的血痕和你的指纹,这个你要怎么说?”
蔡成勇眼眸动了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道:“哦,菜刀啊,我是用过几次,有几天晚上饿了,不就做了几次饭嘛。至于那些血啊什么的,那我就不知道。”
姜程看着他,目光慢慢沉了下来,韦正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早就知道蔡成勇难搞,却没想到面对这些确凿的证据,他还能坦然说不。
岳凌川见状却笑了起来,道:“你和你爸真像。”
蔡成勇动作一顿,已经有些习惯这位警察莫名其妙的话,闻言也是顺着他的话道:“他是我老子,我肯定和他像。”
“不不不。”岳凌川摇摇头:“我是说,你们这咬死不认的态度,真的是一模一样。”
蔡成勇看他,岳凌川继续道:“不过再怎么狡辩,到最后不还是招了?”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眯眯地看着蔡成勇:“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蔡立民,已经把事情都招了。”
蔡成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阴鸷的眼睛盯了他半晌,才道:“招?他招什么了?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有什么好招的?”
岳凌川道:“谁跟你说,他招的是这件事了?”
蔡成勇眼皮子一跳,心下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岳凌川慢条斯理地翻出一份文件,对着他晃了晃,一字一句道:“关于蔡立民杀妻埋尸案的调查报告。”
蔡成勇脸色骤变。
岳凌川又换了一份文件,起身将它按在他的桌上,手指下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是你爸的口供,上面,是他亲自按的指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半弯下腰,精壮的身躯在昏暗的环境下极具压迫感,眸子漆黑:“他亲口交代了,是如何打晕吕秀琴,穿上她的衣服骗过你,骗过邻居,如何将人带到家里杀害,并把人埋在你们家院子那棵柿子树下面的——”
蔡成勇并未低头去看,而是僵着脖颈仰着头,鼻孔翕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岳凌川毫不退缩,语速飞快地质问出声:“没想到吧?你妈没有跑,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你们家院子里,在你们家的柿子树下面!你每次回家的时候有看到过那棵树吗?有吃过那棵树上的果实吗?有在那树下站过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站在你妈的尸骨上面,吃着由你妈的骨血育养出来的柿子!”
蔡成勇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充血:“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岳凌川步步紧逼,声音抬高一寸:“你妈走后不久,你爸是不是就把家里的墙重新刷了一遍?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你妈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他说他要是把家里弄好看一点,你妈说不定就会回来!我告诉你,他全都是在骗你!”
“他之所以刷墙,是因为那堵墙上沾满了你妈的血,那么一个暴雨天,墙上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痕,就跟张翠梅家厨房一样!那天晚上,她被你爸活活掐死,有多无助,有多痛苦,你应该知道吧?就跟那些被你杀了的女人一样,你能想象出来吧?”
“那面墙刷好之后,你有没有去摸过?有没有想过你妈有一天会回来?不会了!你妈就冷冰冰地躺在柿子树下面,她的血被那堵白墙遮住,而她疼爱的儿子,正被一个杀人凶手教唆着、欺骗着,把她视为仇人!”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出声,眼睛通红:“这都是你说的,这都是你说的!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证据都在这儿,资料都在这儿,你倒是看看啊!”岳凌川重重地拍着桌子,站直了身体,蔑视他:“你不敢。”
蔡成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死死瞪了他许久,才猛地抓过手底下那张纸。
他飞速地扫过,忽地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上面说了,是她外面有人,是她先对不起我爸的!”
岳凌川却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人都已经死了,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还不是你爸一张嘴的事?”
“你自己想想,小时候你妈对你怎么样?你的街坊邻居、老家的村民都说从前你又听话又懂事,一看就是你妈教得好。她是不是温柔耐心,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先想着你?”
“她跟你爸结婚十年,生下你八年,如果真的有初恋、如果想走,什么时候不能走?什么时候走不了?”
“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放弃结婚十年的丈夫,养了八年的儿子,和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一个初恋吗?你信吗?”
蔡成勇对他吼:“如果不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在外面有了人,我爸为什么要杀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他们犯了什么错?”岳凌川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你知道不是她的错,你只是懦弱,你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是蔡立民杀了你妈!也是蔡立民,害你从小到大被人骂是没娘的孩子,是野种!”
“你会变成如今这样,都是蔡立民害的!”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着:“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是你!是你愚蠢,是你无能!被人欺骗,误会自己的母亲将近二十年,让她背上了一顶跟男人跑了的帽子将近二十年!”
“你非但没帮她洗清冤屈,你还怨恨她、憎恶她!甚至杀了那么多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那是她们该死,是她们该死!”蔡成勇神情阴狠癫狂:“女人都该死,她们都该死。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他猛地看着岳凌川,扯嘴笑道:“你知道吗?那些女人被我艹的时候一直在那求我,求我放过她们,求我饶她们一命。可她们不是喜欢男人嘛?不是想跟男人跑吗?我满足她们了啊哈哈哈哈,我满足她们了啊!”
“她们在案板上,就跟屠宰厂里的猪一样,她们跟畜生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哈哈哈抛弃自己的孩子,跟畜生没区别!”
岳凌川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正畜生的人是你。”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蔡成勇理直气壮:“都是她们的错,都是她们!”
岳凌川深吸一口气,不欲与他再废话,转身走到了桌子后面。
姜程和韦正义在一起,也是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蔡成勇呆怔地坐在位子上,还不住地喃喃重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
许久的沉默过后,蔡立民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艰涩:“你们说,凶器是在张寡妇家的地窖里发现的?”
周启明和姜程对视一眼,颇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蔡立民疲惫地摇摇头:“不知道,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罗开阳问:“那你是怎么帮他的?”
蔡立民说:“我就是,帮他物色好附近厂区单身漂亮家又不在本地的姑娘,帮他守着厂门,不让他偷开车的事被厂里发现……”
蔡成勇渐渐长大,主意也慢慢大了起来。蔡立民劝不了他,也阻止不了他。最开始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只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兜兜转转,儿子竟然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是他的儿子,他除了想办法帮他遮掩,还能怎么办呢?
周启明问:“所以你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最终到了现在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蔡立民闭上了眼,神情苍老,不发一言。
……
两间审讯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打开,岳凌川看着走廊那一边的两人,提步过去,垂眸看着他们手里的文件,挑眉道:“蔡立民撂了?”
周启明:“撂了。”
他又问:“你那边还顺利?”
岳凌川还没说话,韦正义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启明哥,老大真的是这个!”
周启明有些意外:“是吗?看来刚才挺热闹的啊。”
“可不是嘛!”韦正义摇了摇头,感叹道:“真真就是攻心计啊!那蔡成勇心理素质多强悍一人,硬是差点被老大逼疯了。你是没瞧见他刚才那样,感觉他整个人这么多年的认知都要崩塌了。”
罗开阳骄傲道:“咱们老大那赫赫威名还能是吹出来的不成?这可是咱们平江市当时无愧的警界传说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岳凌川把文件卷成筒挨个敲了他们一下:“行了,别耍宝了,既然都撂了,那就尽快把后面的文书工作做好,局里和省厅都在等着呢。”
一群人姿态轻松,罗开阳道:“那还不快吗?简简单单的事儿,不用一个下午就能解决。”
岳凌川斜了他一眼:“是吗?这样的话那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周五之前把东西给我。”
罗开阳脸色顿时一苦,忙凑上前去:“别啊老大,我就是随口一说……”
韦正义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向内敛的姜程也翘起了嘴角。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刚刚上来的沈青叶。
经过这两次的事儿,罗开阳对她算是刮目相看,当即热情地打招呼:“小沈,干嘛去了?”
沈青叶闻言笑道:“有点事,支队叫我过去了一趟。”
她看着他们一派轻松的姿态,心下一动:“看你们这样子……硬骨头啃下来了?”
“啃下来了!”韦正义挥了挥手里的文件,笑容洋溢道:“那父子俩都撂了,咱们总算是把这档子事儿解决了。”
沈青叶道:“辛苦了。”
韦正义摆了摆手,又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否则的话,我们还不知道得忙多长时间呢。”
如果没有沈青叶,他们或许到最后也能把注意力放到蔡成勇老家去,但那时肯定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还有之后的一些列探查中,对方的敏锐也真的是帮了大忙。
他忍不住道:“小沈,你要不直接到我们重案组来吧?感觉有了你,我们都省了不少事儿!”
岳凌川闻言想起上次宋支队说的那些话,正欲说什么,沈青叶却开口了:“再说吧。”
她并未直接拒绝。
岳凌川顿了顿,神色有些诧异,正好对上了沈青叶望过来的目光。
“对了岳队。”她说:“宋支队让你过去一趟。”
岳凌川挑了挑眉:“让我过去?”
沈青叶抿了抿唇:“可能是说些昨天的事。”
她看着他,交代道:“他要是问起我来……你就说昨天是我自己执意要去的,你拿我没办法,才带上我的。”
岳凌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有些忐忑的目光,片刻后缓缓笑了笑:“放心吧。”
他把手里的文件塞到她怀里:“我心里有数。”
沈青叶抱着那些资料,看着他闲散的背影顺着楼梯缓缓往下,慢慢眨了眨眼。
……
一行人继续往办公室走着,听着罗开阳说着审讯经过,沈青叶忽然问:
“所以,张翠梅真的是蔡成勇杀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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