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生

  “方舟”厚重的合金内闸门缓缓关闭，将外部呼啸的风沙和昏黄的死亡世界隔绝在外。
  内部，依靠修复的第一台同位素温差发电机提供的稳定电力，惨白的节能灯光照亮了主控室和核心生活区。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内部氧气含量艰难地维持在18-20%的安全线。
  墙壁上巨大的显示屏，分割着内部监控画面和外部稀少的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流。
  时间，在这地下的堡垒中，无声地流淌了六个月。
  幸存者的面容依旧带着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中那份深入骨髓的麻木绝望，已被一种专注的忙碌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所取代。
  白舒的管理高效而细致，有限的资源被精确分配到每一个人。
  简易的垂直农场在人工光照下建立起来，“方舟”库存的速生作物种子顽强地冒出了嫩芽。
  虽然产量微乎其微，却带来了绿色的希望。
  孩子们在相对安全的区域玩耍，听着老人讲述旧世界河流与森林的故事。
  李满仓拖着那条落下永久残疾的伤腿，带着几个恢复较好的战士，一丝不苟地巡视着加固后的通道和闸门。
  刘雯卿的医疗点依旧忙碌，但新增的伤口感染病例大大减少，一个在途中出生的婴儿，在简陋却充满呵护的环境中，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
  主控室内，气氛凝重而兴奋。
  陈树生、刘雯卿、孙守财以及几名技术骨干，围在巨大的主屏幕前。
  屏幕上，复杂的生态模型和实时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大气成分模拟确认！风暴核心能量衰减超过65%！主要酸性沉降物浓度……下降趋势稳定！”一名技术员声音带着激动。
  “结合‘复苏者’代谢路径和真菌酶反向催化模型……‘新芽-I型’营养爆发剂……模拟成功率99.8%！”另一名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绿色的通过标识。
  陈树生的声音嘶哑，他猛地一拍控制台，眼中闪烁着泪光，“‘新芽-I型’！我们成功了！”
  ……
  播种日，选择在一个风暴相对平息的窗口期。
  王金斗、李满仓亲自带队。
  十二名挑选出的、身体状态最好的队员，穿着修复加固的防护服，背负着沉重的装备。
  有特制的背负式喷雾器、钻地注入设备、简易环境监测仪、武器、以及宝贵的氧气瓶。
  两辆利用“方舟”仓库零件拼凑出的、加装了宽大沙地轮胎和简陋护板的履带式载具，轰鸣着驶出“方舟”开启的闸门，驶入依旧昏黄但风力稍减的废土。
  目标地点是“方舟”峡谷外几处精心挑选的背风区域。
  一处相对稳固的山坳洼地，一面巨大岩壁的背风坡，一片由风化巨石构成的天然屏障区。
  环境依旧恶劣，强风卷起的沙砾抽打着载具护板，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腐蚀性尘埃的浓度虽有下降，但仍需严密防护。
  在背风坡和山坳区域使用钻地设备，在岩层缝隙和相对稳固的沙土层深处钻孔，将混合了营养剂的菌种浓缩液高压注入。
  在巨石屏障区，队员冒着强风，使用背负式喷雾器，将菌液仔细喷洒在巨石背风面相对湿润的缝隙和洼地。
  当最后一罐菌种混合液被注入预定地点，队伍默默返回“方舟”。
  闸门关闭，将希望与未知一同留在了门外。
  ……
  等待的日子，比跋涉更加煎熬。
  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波动剧烈，时常被沙暴干扰中断。
  每一次信号丢失都让人心头一紧。
  内部资源依旧紧张，白舒的配给精确到克。
  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那播撒出去的菌种，承载着所有人的未来。
  刘北五的腿伤在刘雯卿的精心护理下逐渐愈合，他的眼神更加坚毅沉稳，默默承担起更多的内部协调工作。
  陈树生则日夜监控着生态实验室里“母株”的生长情况和外部数据。
  第七十三天。
  靠近“方舟”入口峡谷的一处岩壁监测点，传回了一组异常清晰、未被风沙干扰的图像。
  主控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被放大到极致的屏幕画面。
  在那块巨大岩壁背风面的、一道狭窄的石缝底部——一片只有巴掌大小的区域，覆盖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绿色！
  那是一种生命的颜色！
  与生态实验室培养槽中的“新芽-I型”母株，一模一样！
  “是它！是‘新芽’！它活了！它附着成功了！”
  陈树生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屏幕的手剧烈颤抖。
  紧接着，负责大气监测的技术员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氧气含量！‘新芽’周围氧气含量读数……12.0%！稳定在12.0%！”
  短暂的死寂。
  随即，狂喜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呜……”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泣声率先从一个角落爆发，瞬间点燃了整个主控室。
  男人、女人、老人、战士……所有人都泪流满面，相互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发出混杂着哭腔的欢呼。
  刘雯卿紧紧抱住身边的白舒，泣不成声。
  李满仓狠狠捶打着合金墙壁，老泪纵横。
  孙守财背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
  12%！
  虽然依旧稀薄，但这意味着——致命的低氧枷锁被打破了！
  “新芽-I型”如同燎原的星火，开始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履行它净化与复苏的使命！
  ……
  半年后的清晨。
  持续了数日的风沙终于停歇了片刻。
  一缕久违的、金红色朝阳，艰难地穿透了污浊的天幕，精准地投射在“方舟”峡谷入口外，那片最先发现蓝绿色的巨大岩壁上！
  “方舟”那扇厚重的、象征着隔绝与庇护的主气闸门，在液压装置的轰鸣声中向上开启。
  带着凉意和浓烈尘土气息的风，猛地灌入通道。
  刘雯卿站在敞开的门口，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没有戴沉重的头盔，只佩戴了一个简易的过滤口鼻罩。
  她深深地、试探性地、吸了一口门外涌入的空气。
  冰凉！
  带着沙尘的颗粒感！
  还有浓烈的铁锈和臭氧残留的气息，刺得她想要咳嗽。
  但是，其中蕴含的足够支撑生命的氧气，如同甘泉般涌入肺叶！
  一股微弱却阔别已久的清明感，瞬间冲散了数月来因缺氧而导致的混沌和眩晕！
  她眯起被阳光刺得有些发酸的眼睛，迎着风沙尚未散尽的微风，望向峡谷外。
  初升的太阳，正将越来越多的、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道金色的光柱，落在了峡谷外那片巨大的岩壁上。
  阳光照耀之处，一大片蓝绿色正在闪闪发光！
  它们脆弱，渺小，却蕴含着足以撼动整个世界的顽强生命力！
  刘雯卿缓缓地转过身。
  门内，幸存者们静静地聚集在通道中。
  刘北五站得笔直，李满仓腰背挺直，赵孟良和孙守财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
  白舒抱着那个在“方舟”出生的婴儿。
  陈树生眼中闪烁着科学家的光芒。
  王金斗站在人群最前方，布满风霜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平静和深沉的哀思。
  孩子们睁着好奇的眼睛。
  一张张带着伤痕的脸上，此刻都映照着门外涌入的阳光。
  刘雯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那些永远留在了黑暗中的身影。
  石川、吴昊、钱斌、陈伟铜、沈良春……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露出含着泪光，却又无比温暖、无比坚定的笑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清晰地穿透了通道，如同拂过荒原的第一缕春风，又像是在向牺牲的英灵们宣告：
  “这是……”她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虽然浑浊、却足够支撑生命的空气，“新生！”
  ……
  小世界。
  广袤的天地间，万物生息繁衍，和谐而宁静。
  突然，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波动，在这片天地的核心——那棵连接天地的巨大世界树虚影之中，缓缓荡漾开来。
  没有形体，没有感官，只有一种无限拔高的、俯瞰一切的视角。
  山川河流，森林草原，飞禽走兽，乃至微生物的繁衍代谢……
  一切的一切，其运行的轨迹，生灭的韵律，能量的流转，都如同掌心的纹路般清晰可见，了如指掌。
  一个明悟，自然而然地浮现：
  “我即此界，此界即我。”
  “我名……石川！”
  小世界的风，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