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子

  次日清晨，体仁宫中。
  沈长昭默默地坐在案后，朝服都还在身上，殿内笼罩在一片尚未散尽的凉意之中。
  “陛下，老奴为您更衣罢。”裴景行望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长昭摆了摆手，动都没动，面上神色不定，良久未语。
  裴景行垂头侍立一旁，不敢出声。
  “昨夜她看朕的眼神……”皇帝突然开口，随即又顿了顿，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许久方才继续，“她从前，从不曾那般看过朕。”
  “冷得很。”他自嘲一笑，眼底却全是痛意，“倒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景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陛下心中这口气，看来是已经出了的差不多了，如今便是昭和娘娘这边了。
  他琢磨了片刻，陪着笑脸，“娘娘受了那般委屈，陛下心中自然是疼的。但若想让娘娘消气，也总该做些什么才是。”
  沈长昭抬起眼睛望着他，“你倒是说说，该做什么？”
  裴景行思忖了片刻，“陛下可还记得，昭妃娘娘曾托老奴好生照看雪狸，还说，切莫让那猫儿被人欺负了去。“
  “雪狸是陛下亲手所赐，娘娘一直视若珍宝。若是将雪狸接回，娘娘看到雪狸，自然也是能想到陛下的。“
  “现下娘娘在宫中静养，不易挪动，难免烦闷，雪狸活泼可爱，或可能稍解娘娘心头郁结。”
  沈长昭眉头稍展，“是了，雪狸！她还曾因怕它冻着，连自己床榻都让给它半边。”
  “你亲自去，即刻便将雪狸接出来，送至景和宫。再精心挑些珍宝玩物，一同送过去，给她赏玩。”
  “遵旨，老奴这便去。”裴景行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景合宫，阳光淡淡斜入，屋内一片寂静。
  叶如棠靠坐在榻上，整个人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灵兰轻轻走近，“娘娘，裴公公在外求见。”
  叶如棠抬起眼眸，“请他进来。”
  裴景行满脸堆笑着走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团雪白柔软的物什，“老奴见过娘娘，娘娘您瞧，这是谁来了？”
  魏嬷嬷将雪狸接了过来，抱到她的面前。
  叶如棠眼睛一亮，雪狸一双大眼四处张望，见到她，“喵呜”一声便扑了过来。
  叶如棠伸手将它抱住，雪狸用头轻蹭她的胸口，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她眼圈一红，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背脊，“瘦了。”
  裴景行仔细看着她的神情，轻声开口，“陛下亲自下旨，让老奴将雪狸给娘娘送回来。娘娘病中难免烦闷，雪狸回来，也好为您解个闷。“
  叶如棠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轻抚着雪狸的小脑袋。
  裴景行挥了挥手，一排小太监鱼贯而入。
  裴景行轻咳一声，“圣上钦赐景和宫，象牙雕梳妆匣一个，冰蚕丝寝衣三件，金丝点翠屏风一件。“
  叶如棠抬眼看了看，“谢陛下赏赐。“
  裴景行笑了，“还有呢，娘娘。“
  “九连环玉盒一支，七巧玉板一套，鎏金转鸭香薰一个。“
  “娘娘您瞧，这七巧玉板，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切割而成，可以拼出各种图案，触发机关还能弹出暗格。“
  “这九连环玉盒是和田青玉雕琢，需解开九道机关才能开启，里面还藏着一颗夜明珠呢。“
  “圣上说，这些都是给您留着赏玩的。您瞧，圣上为了您，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叶如棠垂着头，目光回到怀中的雪狸身上，片刻之后，“劳烦公公，代臣妾谢陛下厚恩。”语气如寒冰之上泛起的薄雾，仍是清淡，无半分欣喜之情。
  裴景行赔笑道：“陛下对娘娘挂念得紧，请娘娘好生养病。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退下了。”
  “嬷嬷，好生送公公出去。“
  魏嬷嬷将裴景行送出了出去，裴景行嘱咐着魏嬷嬷，“在娘娘面前多提着些陛下的好，圣上同娘娘这样僵着，咱们做奴才的也不好过啊。“
  魏嬷嬷将装着银票的香袋递到他手中，“公公放心，老奴省得，只是娘娘这心结，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得开。“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裴景行回到体仁宫，向沈长昭事无巨细地回禀了一切。
  皇帝坐在椅中，愁眉不展，久久无言。
  裴景行低声劝阻，“陛下的心思，娘娘必是知晓的。只是娘娘骤然失子，这心里定是难过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还是不肯原谅朕。”沈长昭低语，“还是在怪朕。“
  裴景行心中不忍，“陛下莫要心急，娘娘如今身子疲惫，对那些赏玩之物，许是提不起兴致。“
  “陛下不妨再多做些？娘娘此时心中，想必最难过的，是那未能出世的小皇子。“
  “法慧大师尚在宫中，不如，请他为小皇子诵经超度，以安娘娘的思子之心。”
  沈长昭闻言一震，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裴景行见状，赶忙继续，“民间尚有为夭折小儿立名入族谱的，何况是皇嗣？“
  “陛下若能为小皇子铺设灵堂，再请法慧大师亲自诵经，娘娘心里自然也就好受的多。”
  皇帝沉吟了片刻，“笔墨，朕要下旨。“
  裴景行赶忙将圣旨铺好，笔墨备齐。
  沈长昭亲自执笔，写下圣旨。
  朕惟父子之亲，虽殇亦序；今昭妃所出幼子，虽未及诞育，然朕心哀恸，如割如灼，特颁恩旨，以慰亡魂。
  皇儿赐名“昭明”，取《诗经·大雅》“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典，喻其若星辰璀璨，虽早逝而光华不灭。
  皇帝的目光停在昭明二字上，笔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哀痛。
  追尊为“孝哀太子”，以太子礼制治丧，着礼部拟谥册宝文，入奉太庙偏殿。
  敕封灵山寺法慧大师为“护国佑圣禅师”，即日起于英华殿设四十九日水陆道场，诵《地藏本愿经》《往生咒》各万遍。
  明日起，朕辍朝三日，素服斋戒，凡京中四品以上命妇，皆需至太子灵前拈香。天下寺院，逢朔望日诵经回向。
  皇帝沉吟了片刻，再度下笔，写下几句悼词。
  呜呼！麟趾未行，先赴瑶池之宴；螽斯方振，遽绝椒殿之音。
  宝树重开，愿结来世亲缘。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写罢，沈长昭放下笔，“去宣旨罢。“
  “是。“裴景行暗暗心惊，圣上这道旨意一下，恐怕不止前朝后宫，便是这京城，怕是都要因此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