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言

  景和宫今日，分外安静。
  灵兰小心翼翼地往香炉内添着香，香气本应是清润甘甜，闻之令人清心的，却在这异常寂静的宫殿内，燃出了几分苦涩。
  叶如棠倚在榻上，手心轻轻覆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唇色比昨日更淡了一些。
  已经亥时了，今日唯有裴景行前来问了几句她是否安好，圣驾却并未亲临。
  这是她自有喜脉以来，首次一整日未能见到皇帝。
  灵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奴婢问过了，陛下今日确是只在体仁宫批折子，未去其他娘娘宫中。”
  叶如棠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接口。
  魏嬷嬷端着安胎药进来，见她神色恹恹，毫无精神，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娘娘，该服药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您腹中的龙胎啊。”
  叶如棠看向她，微微一笑，“好的嬷嬷，药刚煎好，此时太烫，放那里罢。晾一晾本宫便喝。”
  魏嬷嬷走到她身边，“娘娘不必太过忧心，陛下今日想必是政事繁忙，才未能亲至。”
  忙？皇帝有何时是不忙的？难道从前便不忙了不成？
  叶如棠面露讥讽，“哦？是吗？且看明日罢，你们都退下。”
  魏嬷嬷与灵兰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却又实在无从劝解，只能应了一句，“是。”，双双退了出去。
  叶如棠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端起那碗安胎药，倒进了万年青的花盆之中。
  与此同时，长信宫中。
  温若昭坐在温婉凝的对面，将才剥好的柑橘递给她，“姐姐可知，今日陛下直到此时，都未曾踏进景和宫半步。”
  温婉凝慢条斯理地接了过来，语气不咸不淡，“圣上疑心颇重，昨日灵山寺一行，必是已经起了疑心了。”
  温若昭微微一笑，“裴总管最会察言观色，今日陛下未至，他却去景和宫中看了一眼，可见一斑。”
  “还是姐姐懂得陛下的心思，妹妹我诸多筹谋，都未曾寻到陛下与那贱人之间的半点嫌隙。姐姐一出手，便令圣上不再想见她。“
  “本宫在宫中多年，若没这点本事，也不会曾经位列贵妃之位了。”温婉凝品着柑橘，满意的笑了笑，“这火刚烧起来，可不能就此熄了，正是该再添一勺热油的时候。”
  温若昭凑近了她，“姐姐的意思是？“
  温婉凝看了她一眼，“此事既是禁军亲眼所见，自是该从禁军开始，才能做得不露痕迹。若是从后宫传起，咱们难免引火烧身。“
  “此等香艳之事一旦传开，只要开了头，自会越传越悬，你我皆不必插手，只看戏便好。“
  温若昭点了点头，“姐姐此言甚是。”
  温婉凝恨恨地道：“待满宫皆传，那贱婢腹中之子未必是陛下亲生，到时我倒要看看，皇上是否还会像从前那般，回护于她！“
  姐妹二人互相对视，会心一笑。
  次日，一些宫闱秘事开始从禁军传出，很快便传到了后宫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春猎行刺那日，不是陛下救的昭妃，而是顾大人！”
  “那便如何？”
  “你居然不知？据说顾大人，不顾自身安危，也不顾宫廷礼节，闯进昭妃帐中，英雄救美，还……还……”
  “还什么？”
  “还同昭妃二人举止亲密！陛下都看到了！”
  “啊？那陛下不问？”
  “怎能不问！跟随陛下一同进帐的禁军有好几个呢！都说陛下当时就沉了脸，但顾大人马上下跪，说情势紧急，无暇顾及。”
  “那也是有的，你们休要乱讲，小心上头责问下来，吃罪不起！”
  “你懂什么！
  “那昭妃娘娘，原是宫婢出身！跟咱们并无差别，若主子有令，是可以出宫的。她若真与顾大人从前不识，哪有顾大人当日的舍身相救！”
  “你是说，她同顾大人早有私情？“
  “那还用说！“
  “如此说来，确实有理！“
  “我还听说，他们二人当时何止举止亲密，还搂搂抱抱呢！“
  “哎哟，那可不只是‘抱’，我听说他们在帐中还……还……”
  “噤声！”一个老宫女冷冷地喝斥了一声，“这些话岂能乱讲！都不要命了不成？”
  “嬷嬷，我们真没乱讲，您可知道，前几日昭妃去灵山寺祈福，有个和尚当着圣上的面说，亲眼看到她与顾大人私下夜谈。”
  “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当时我就跟在后面，听得真真的！“
  “那和尚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啊，圣驾在灵山寺那几日，昭妃与顾大人夜夜私会！“
  “啊？！”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昭妃腹中之子……岂不是，未必是……？”
  宫女太监们整日劳作辛苦，本就素爱嚼舌，得此艳闻，更是乐此不疲，各个说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流言如盛夏闷雷，起初只是宫墙下三两声的私语，转眼便成了滚过六宫的轰然回响。
  长信宫中，陶嬷嬷低声回禀：“外头这流言传得越发不像样子了，个个犹如亲见一般。二位娘娘，这势头，让老奴有些担心了，圣上会不会龙颜震怒？”
  温氏姐妹二人正笑得开怀，温婉凝懒得搭理陶嬷嬷，瞥了妹妹一眼。
  温若昭解释道：“嬷嬷不必担心，这流言又不是从长信宫与长明殿传出的，纵然陛下盛怒，追究来源，也追不到咱们头上。”
  陶嬷嬷低了头，思索了片刻，“二小姐说的是。”
  温婉凝笑着接口，“嬷嬷多虑了，陛下此时哪还有心思追究这流言的来源！如今他心心念念的是，皇嗣血脉是否纯净，否者将来这万里江山，岂非便要易主了？”
  “哪怕只有一分疑虑，他也是断断容不得的。更何况如今这满城风雨呢。”
  陶嬷嬷明白了，“大小姐果然深知圣心。难怪自灵山寺回宫之后，陛下这些日子，都未曾再亲临景和宫了。”
  长宁宫，德贵妃望着殿内的香炉，眉头紧锁，“这后宫中，本就是无风三尺浪，如今流言传成这样，当真比利剑还好使。”
  “解铃还须系铃人。来人，回府再去问一声，是否已联络上了顾大人。“
  “是，娘娘。“
  御花园的凉亭中，几位妃嫔正一同坐着赏花。
  柳淑仪拈着帕子，掩唇轻笑，“姐姐们可听到宫中近日的传言了？当真是惊世骇俗呢！吓得妹妹我啊，觉都睡不好。”
  淑嫔淡淡一笑，“我看姐姐不是睡不好，是总算是能睡好了罢。“
  柳淑仪被她嘲讽了一句，却并不在意，“昭妃本就是宫婢出身，无论陛下如何抬举，也无法同咱们姐妹这样家世的妃嫔相比。若非陛下偏宠，哪里轮得到她高居妃位！”
  景嫔坐在一旁，默然不语，掌心却已经悄悄握紧了帕角。
  颐和宫中。
  萧贵嫔坐在案后，听着荷心一一转述着宫中的流言，眉头暗暗皱起。
  “娘娘，这些话，并非是奴婢所说，而是如今，这后宫中上上下下皆在传的。”
  萧贵嫔目光幽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升到妃位，还怀了皇嗣，如今却被如此编排，恐怕性命都将难保。”
  荷心心中一动，自己的主子，虽然清高，却一向是非分明。这一句“可惜”，确实是真心惋惜，而非冷嘲热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