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华

  “Action！”
  场记板清脆的敲击声在片场回荡。
  实验室场景中，林倾月正俯身在显微镜前，白大褂的衣角随着她急促转身的动作微微扬起。
  “这些数据不对。”
  她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手指却微微颤抖着指向电脑屏幕，“如果继续按照这个方向研究，我们就是在制造灾难。”
  镜头推近，特写捕捉到她镜片后那双眼睛——理性中压抑着愤怒，坚定里藏着恐惧。
  一滴汗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在实验室冷色调的灯光下像一颗即将坠落的珍珠。
  “卡！”
  陈导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罕见的满意笑容：“完美！倾月，这个情绪层次把握得太精准了。”
  说实话，他还担心林倾月不能很好调整状态，耽误拍摄进度呢。没想到林倾月能迅速入戏，甚至对表情把控得十分到位。
  林倾月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谢谢导演。”
  她转身走向休息区，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的钢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片场的灯光在她身后投下修长的影子。
  “倾月姐，喝点水。”叶子小跑着迎上来，递过保温杯，石膏手臂笨拙地晃动着。看向林倾月的眼神充满了关切。
  林倾月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递到掌心。
  她抿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柚子茶——她最喜欢的口味。
  “第三场戏的服装准备好了吗？”苏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行程表，冲着身边的服装组工作人员问道。
  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这段时间她把工作室的工作全丢给手下的人来做，专心跟在林倾月身边，生怕这个像陶瓷一般的女孩再有什么闪失。
  “已经准备好了，在更衣室。”剧组安排的服装助理匆匆回答，目光却忍不住在林倾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某种微妙的同情。
  林倾月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翻看剧本。
  页边密密麻麻的笔记是她昨晚失眠的产物——那些无法安放的思绪最终都化作了对角色的揣摩。
  “倾月姐，要不要去休息室？”
  叶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昨晚都没睡好。”
  “不用了，等一下就要上场了，我就在这里看看剧本。”林倾月摇摇头，翻开剧本，努力让精神集中。
  片场的嘈杂声反而让她感到安心——至少证明生活还在继续。
  现在是休息时间。
  不远处，几个场务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这边。
  林倾月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那个视频，那场袭击，以及她和霍景霖扑朔迷离的关系。
  这段时间人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个，她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灯光组准备！”副导演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倾月深吸一口气，将剧本递给叶子。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际，为严谨的科学家形象增添了几分人情味。
  “Action！”
  这一次是场情绪爆发的戏——沈教授发现实验数据被篡改，愤怒地质问实验室成员。
  一切按步就班地进行着，很快，林倾月的声音愤怒的声音在片场回荡，每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虚伪直指真相。
  “你们以为这是在拯救生命？不！这是在玩火！”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实验报告，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镜头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泪光——不是软弱，而是愤怒与失望的结晶。
  “卡！完美！”
  陈导激动地拍手，“就是这种感觉！倾月，你简直把沈教授演活了！”
  林倾月微微颔首，迅速从角色中抽离。
  她接过叶子递来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还残留着表演带来的湿润。
  “好了，下一场是裴老师他们的戏，你现在可以休息一小时左右。”苏绮看了眼通告单，顺手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
  林倾月点点头，跟着叶子和苏绮走向专属休息区。
  路上，她注意到裴砚正站在布景旁，见她看过来，对方冲她点头笑了笑。
  她礼貌性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休息区的折叠椅上已经铺好了软垫，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坚果——都是苏绮精心准备的。
  林倾月坐下时，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抗议。
  连续几天的失眠和高压工作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吃点东西。”
  苏绮递来一个餐盒，里面是厨师特制的低卡路里餐点，“你早上又没吃早饭。”
  林倾月接过餐盒，机械地咀嚼着。
  食物的味道在她口中变得模糊，就像这段时间她对世界的感知——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即使她已经很努力调整自身的状态，但总会时不时地走神，好像对外界的感知迟钝了不少。
  “林老师。”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林倾月转身，看见裴砚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翻开的剧本。
  他身上还穿着戏服。实验室白大褂略显褶皱，像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内搭的深灰色高领毛衣严谨地包裹到下颌，却因为一个解开的领扣而透出几分不羁。
  “裴老师。”她礼貌地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关于明天的对手戏，我想和你讨论一下走位问题。”裴砚往前迈了半步，把剧本往她面前递了递。
  “现在方便吗？”裴砚目光在她脸上不留痕迹地扫视了一下，注意到她略微苍白的脸色，眸光微沉，又很快敛去。
  这时，苏绮已经上前半步主动接话：“裴老师，倾月现在需要休息。如果有戏份需要讨论，可以等正式排练时——”
  现在的时期非常敏感，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倾月，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可能会被无限夸大，这也是苏绮随身跟着的原因。
  但这个裴砚热情的不像话，有事没事的倾月搭话，让她烦不胜烦。
  “没关系，苏姐。”
  林倾月轻声打断她，放下餐盒，“工作要紧。”
  她接过裴砚递来的剧本，两人向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
  离开时，裴砚还不忘回头，冲苏绮露出略显绅士的微笑。
  ——————
  “这里，”裴砚的手指在剧本上轻点。
  “陈导希望我们把第七场的对峙戏调整得更激烈些，”他指着用红笔圈出的段落，声音低沉而专注。
  林倾月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剧本上的修改处，几缕乌黑发丝垂落在她瓷白的脸颊旁，修长的天鹅颈微微低垂。
  她偏头思考了下，然后轻轻点头。“好！”
  女孩无意识地用指尖将一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被晚霞染透的薄玉。
  裴砚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节抵着剧本边缘微微发紧。
  “特别是这个转折点，”他嗓音低了几分，手指又某个台词旁画了个圈，“陈导说需要更强烈的情绪爆发。”
  “嗯，我会注意的。”林倾月平静地回应，目光始终看着剧本上修改的地方，像是要把它牢牢记住一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裴砚的视线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终于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沙哑，像是这句话在喉间辗转了太久才说出口。
  这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的专业讨论格格不入。
  林倾月反应慢了半拍，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抬起眼帘时，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很好，谢谢关心。”
  可说话时，她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白大褂的衣角因为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裴砚的目光在她后退时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的温度似乎淡了几分：“那就好。”
  接着，他又忽然低笑一声，缓缓合上剧本。
  “你知道，”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如果有什么需要...”
  声音忽然放轻，却字字清晰：“我一直都在。”
  两人此时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的界限，片场的灯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刺眼，将两人之间这个过分“亲密”的举动照得无所遁形。
  “裴老师，”林倾月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疏离，“我们还是专注在戏上吧。”
  裴砚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安全范围。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语气温和，神情却是有些失望道：“只是......想帮帮朋友。”
  “倾月，陈导找你！”
  苏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林倾月转头看去，只见苏绮正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裴砚，神情带着警惕。
  林倾月对裴砚点点头：“失陪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走向导演区的路上，苏绮紧紧跟在她身侧，声音压低：“他到底想干啥，难道不知道现在你的处境非常敏感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倾月摇摇头，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自从上次梦境后，每次看到裴砚，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但毕竟有丁宁这层关系在，她不想把关系搞得太不好。
  “帮我挡着点，苏姐。”
  陈导正在和摄影指导讨论镜头角度，看到林倾月过来，立刻招手：“倾月，过来看看这个镜头效果。”
  监视器里回放着刚才的表演，林倾月看着屏幕中的自己——那个愤怒的科学家形象如此真实，谁能想到演员本人正经历着怎样的内心风暴？
  “情绪非常到位。”
  陈导赞许地说，“特别是这个转身的瞬间，那种被背叛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倾月勉强笑了笑：“谢谢导演。”
  陈导环顾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那个...霍氏那边...”
  他斟酌着用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林倾月的通告实打实地拂了霍氏的面子，以霍氏的体量，只要说一句话，林倾月的职业生涯基本就结束了。
  虽然陈导也不解林倾月的选择，但内心依旧为林倾月担心不已。
  林倾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她摇摇头：“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这些天来，她的手机几乎要被各路人马的关心塞爆，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
  但最让她心头发堵的，是霍景霖那边出奇的平静——没有刁难，没有施压，甚至连一通质问的电话都没有。
  她宁愿他们来找麻烦。
  至少那样，还能证明霍景霖还在意。
  陈导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
  他的手掌温暖而厚实，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轻浮，也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这个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导演，比谁都清楚有些话不必说透。
  林倾月点点头，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几个工作人员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挺直腰背，走向化妆间——下一场戏需要补妆。
  化妆镜里的脸苍白得吓人，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色。
  化妆师小心翼翼地用遮瑕膏掩盖那些痕迹，动作轻柔得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透过化妆刷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林老师最近太辛苦了，”
  她小声说着，手法娴熟地在眼下轻点，“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
  林倾月顺从地合上眼睑。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柔软的刷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那缕风。
  “好了。”化妆师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了完美的状态。
  “谢谢！”林倾月起身时顺手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
  推开化妆间门的瞬间，片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电线胶布的味道，聚光灯的灼热，还有此起彼伏的调度声。
  至少在工作中，她还能做回那个完美的林倾月。
  "各就各位！"副导演的声音在片场回荡。
  林倾月停在标记位置，将所有的思绪抛在身后。
  场记板清脆的敲击声响起时，她微微仰起脸，让灯光完整地落在脸上。
  "Action！"
  所有杂念在这一刻被完美收敛，她睁开眼睛时，已然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沈教授。
  刺目的灯光将她笼罩，也将所有不为人知的情绪隔绝在外——此刻，她只需要成为剧本里那个无懈可击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