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忆

  他的悲惨命运似乎是在一出生的那刻就被注定了的。
  他的亲生父亲是陆家嫡系少爷，而他的母亲是当时裴家唯一的千金小姐。
  可他父亲是个天生的疯子，在得到母亲之前，父亲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对母亲温柔体贴，纵容她做任何事。
  和母亲结婚后，父亲终于彻底暴露本性。
  他囚禁了母亲，不让母亲出门，不让她回裴家见亲人，甚至不让她见任何人。
  对外也一直宣称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休养，不宜见人。
  他还想要用孩子来牵绊住母亲，这才有了他和哥哥。
  但母亲完全忍受不了父亲的疯狂，依旧想要逃离，父亲就死死缠住母亲，在房间里放了一把火。
  他悲痛地哭泣，却是要拉着母亲一起去死。
  因为这件事，裴家和陆家彻底决裂。
  哥哥长得比较像母亲，所以裴家就将哥哥带了回去。
  而他因为长得太过像父亲，被无情地丢在了陆家。
  在家族中，他天生就是个异类，所有人都害怕身上流淌着跟他疯子父亲一样血脉的他。
  族中的同龄人也都一直在私下里欺负他，而长辈们却对此视若无睹，任由他被那群孩子欺凌。
  记得他第一次见姜许的时候，还是在他七岁那年，他被迫离开陆家之前。
  她被姜老爷子牵着带来陆家，粉雕玉琢的样子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但乌黑圆润的眼睛里却写满了娇纵戾气和死气沉沉。
  姜老爷子似乎是想要跟陆家谈联姻。
  当时姜许不愿意跟着姜老爷子进陆家的堂厅，而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将自己躲在角落，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而陆执那时候营养不良还经常被人欺负，导致身体不太好。他也想躲在院子角落里，免得再被那群人发现被欺凌。
  结果却看见了正蹲在那里的姜许。
  她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语气凶狠满脸戒备，“滚，不要靠近我，再过来，我就打你！”
  她指着他，稚气的脸上满是嫌恶，态度恶劣，“说的就是你！”
  他只是犹豫了一步。
  她就突然上前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穿着漂亮的白色小皮鞋踩在他胸口，踩得很用力，“你不走，就是这个下扬！”
  她和那些人一样，欺负他。
  直到他呼吸不畅叫都叫不出声，小脸都白了，她才终于松开了他，恶狠狠道：“快滚！”
  …
  他十岁那年，陆老爷子病重住院后，家族中人趁机将他赶出了陆家。
  而后他在孤儿院流落了好几年，才终于被人收养。
  养父母一开始还是朴实的农民工，家境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还算过得去，生活也很平淡平凡。
  可那段时光却算是陆执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因为没多久，养父染上了赌瘾，一切就都变了。
  他经常被喝醉酒的养父打得半死不活，养母想要来救他，却同样被养父打得血流满面。
  可他当时太过弱小，根本无法反抗。
  就这样，又忍耐着过了几年。
  他再次听到姜许这个名字，是在高中，刚上高三时，从叶卓明的口中。
  叶卓明当时说，“刚从贵族学校转来我们一中的那个叫姜许的女生你知道不？长得真的太漂亮了，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见。”
  听见这个名字，陆执下意识感到反感。
  她年幼时死死踩在他胸口的恶劣模样，他不会忘记。
  他也不会再想见到她。
  可当他再次被喝醉酒的养父打得差点没了半条命，满身是血地逃到家里附近的海边，站在坚硬陡峭的礁石上时，他还是再次见到了姜许。
  无尽漆黑的深海中似乎伸出了一只只无形的鬼手，想要将他拉下去吞噬。
  它在说：跳下来吧，跳下来就再也不会有苦难和悲痛了……
  它说得对，只有无尽黑暗的人生，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不是吗？
  他缓慢而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卸去浑身力气，背对着海面毫无希望地往下坠。
  突然，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猛地拉住了他。
  是姜许。
  她似乎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陆执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一刻，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是含着万千星辰，分外明亮，深深地照进了他心里。
  姜许似乎是跟家里人吵了架，身上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大晚上跑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那天天很黑，鲜血盖住了陆执的大半张脸，姜许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她的语气并不恶劣，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好听，“喂，你要寻死吗？”
  或许是姜老爷子常年的严厉管教，也或许是随着年岁增长她学会了收敛脾性，姜许明显没有小时候那般恶劣了。
  “你死在我经常来的地方，很晦气的。”
  “……”
  那一刻，海浪声、风呼啸声，通通消失不见，耳边只有姜许不间断的清甜嗓音。
  “我抑郁期的时候都不寻死，你一个正常人想找死干什么？”
  “活着多好啊，不管发生什么，都应该要努力活下去，别动不动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坚持下去，别轻易放弃，你会发现生活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
  思绪渐渐回笼。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轻薄的灯罩，温柔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甜腥味道。
  氛围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两人之间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沉默。
  站在那里的陆执眉眼格外漆黑，从头顶抖落下来的昏暗灯光将他的眸子照得晦暗。
  为什么是自愿的？
  是因为她，他现在才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