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满铁总裁官邸

  “张将军，”他放下茶杯，笑容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帝国对于满洲的未来，始终抱有最大的善意和期待。为了促进真正的共存共荣，一些经济上的深度合作，比如在土地商租、日本臣民杂居权等方面，若能进一步……开放尺度，必能极大地激发满洲的活力，惠及所有居民。”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张作霖：“当然，帝国也绝不会让朋友为难。为了表达对总司令阁下稳固地方的支持，也为了未来更紧密地合作，我们愿意提供一些额外的……便利。比如，正金银行和朝鲜银行，都是三省居民存放资金最安全、最便捷的选择。”
  张作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哈哈一笑：“白川司令官是爽快人！这些事儿，都好说！都是为了地方好嘛！至于银行……”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迈：“承蒙贵方关照，我张某人还有一点积蓄，也会放在正金和朝鲜银行，那是放一百个心！回头我就让人把款子存过去！”
  旁边的秘书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紧接着笔就停了，因为这张大帅说的豪爽，可没说存多少钱。
  唐枭想笑，强忍着，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河本大作那带着探究和一丝玩味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自己瞬间绷紧的侧脸上。
  张作霖的表态，显然让白川义则十分满意。
  他要的就是态度。
  之后日方又承诺，将在不久后召开的‘大连东方会议’上，再商议给奉天无利息贷款等事宜。
  会谈在一种‘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
  随后，白川义则亲自陪同张作霖检阅了关东军仪仗队。
  阳光下，土黄色的军阵、雪亮的刺刀、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口号，充满了力量感和侵略性的‘美’感。
  张作霖面带笑容，频频点头。
  只有唐枭注意到，大帅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看似放松，右手的四根手指却在微微抖动。
  他和赵有金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日本士兵狂热而漠然的脸，扫过他们肩上冰冷的枪刺，再望向远处白玉山上那座刺眼的白塔，只觉得这旅顺口的海风，吹在脸上都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司令部准备了午宴，十分丰盛。
  午后，回到了休息处。
  下午三点，町野武马带着大帅，去拜访了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
  唐枭始终在房间门外了，并没有进去。
  俞恩桂告诉他，儿玉秀雄不仅是日本殖民统治大连的代表，也是日奉关系中的关键人物。
  这一夜，唐枭睡得极不踏实。
  大连有知了，叫起来没完没了，叫的人心浮气躁。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行人告别司令部众人，直奔位于大连星浦的满铁总裁官邸。
  与旅顺司令部森严的军事堡垒不同，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官邸是典型的西式花园别墅，掩映在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中，面向蔚蓝的大连湾。
  白色的栏杆，宽阔的露台，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海边礁石。
  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甜香和海水的微咸，耳边是轻柔的海浪声，一派宁静奢华的度假胜地模样。
  满铁总裁安广伴一郎，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者。
  他早已带着满铁一众高管，以及奉天公所长镰田弥助，在官邸大门外迎候。
  他的笑容比旅顺口的白川更加圆滑世故，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玉石，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政客的城府。
  “雨亭先生大驾光临，满铁蓬荜生辉！快请进！”安广伴一郎的日语带着浓重的关西腔，旁边翻译迅速译成流利的中文。
  此人以商人姿态出现，所以称呼上都与关东军司令部不一样。
  欢迎仪式简短而隆重。
  在别墅前宽阔的草坪上，早有摄影师架好了设备。
  安广伴一郎热情地邀请张作霖并肩站在最中央的位置，其他奉系要员和满铁高管分列两侧。
  镁光灯刺眼地一闪，瞬间定格了这一刻：张作霖脸上是矜持而略带自得的笑容，安广则笑得如同弥勒佛，两人手握在一起，背后是蓝天碧海和奢华的别墅。
  这张照片，注定会成为明日《朝日新闻》、《满洲日报》的头版头条，成为“日满亲善”的绝佳注脚。
  唐枭站在第二排的边缘位置。
  当镁光灯亮起前，他敏锐地捕捉到安广伴一郎在扭头看自己，镜片后一闪而过的、绝非善意的精光。
  那眼神，如同老猫盯着爪下的猎物。
  唐枭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下抿紧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有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安广身边一个面容阴鸷、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子。
  之后才知道，他叫井上信翁，满铁理事。
  另一道则来自远处别墅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虽然看不清面孔，但那被窗帘半掩的轮廓所投射出的窥视感，令人脊背生寒。
  唐枭不知道的是，“疑仇日”的标签，已经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身上。
  宴会设在面朝大海的宽敞宴会厅。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菜肴是日式与西式的结合，生鱼片、天妇罗、牛排、浓汤，琳琅满目。穿着和服的女侍者动作轻柔而训练有素地穿梭服务。
  轻柔的西洋背景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张作霖被安排在安广伴一郎身边的主位。
  这种扬合，刘铭、罗涛、王宪武和俞恩桂他们只能远远守望，坐不上桌。
  席间，安广伴一郎谈笑风生，话题从满铁如何‘助力’东北经济发展，到未来合作的广阔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
  町野武马在一旁更是插科打诨，气氛融洽。
  “雨亭先生，”安广伴一郎端起清酒，脸上泛着红光，“满铁是帝国与满洲友谊的桥梁！这些年来，我们投入巨大，成果斐然！”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位高管。
  那人立刻会意，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摘要，用流利的中文开始汇报，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整个主桌都听清：
  自民国五年至去年，帝国在满洲之投资，增长迅猛！农业方面，控制面积已达二十万町步；矿业方面，已掌控鞍山铁矿、本溪湖煤铁公司等核心资源！尤其是抚顺之煤、鞍山之铁，乃帝国工业之命脉所系。抚顺煤矿年产量，在满铁经营下，已从六百万吨跃升至七百二十万吨！此皆赖张总司令治下，地方安靖，政策通达，方有如此成就！满铁之权益，实乃满洲繁荣之基石……”
  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像一颗颗呼啸的子弹，射向席间的中国人。
  每一笔投资，每一处矿山，每一町步的土地，都意味着东北山河被切割、被吞噬。
  杨宇霆面如春风，张作相脸色冷冰，吴俊升默不作声。
  而大帅脸上，始终挂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