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回六道沟

  张学良也不生气，笑着问：“那老叔你说，你说该怎么处罚他，这小子皮糙肉厚，可劲儿揍……”
  揍？
  揍就完了？
  这是一点实质性的惩罚都不想给啊！
  他刚想说罚他把依兰道让出来，就见副官俞恩桂进来报：“大帅，马老到了！”
  张作相开始头疼，马老爷子这时候来凑热闹，谁都知道为什么。
  原本张作相要把依兰道交给李杜，没想到大帅把二道合并，都给了唐振羽。
  现在出了这一码事，他就想再把依兰道分出来给李杜。
  看来够呛喽……
  果然，马龙潭进了书房就骂娘，先把唐枭骂了个狗血喷头，又开始赔礼道歉：“雨亭啊，是我管教不严，也是我爱显摆！原本这孽子是要回去的，我想办个酒宴，显摆一下我这便宜儿子出息了，得了大帅恩宠，升了中将……你瞅瞅，就这么两天时间，竟惹下如此祸事，麻溜撤了他，判他几年……”
  一旁的杨宇霆直撇嘴，腹诽老奸巨猾！
  说着，马龙潭又看向了张作相：“辅忱哪，大哥给你赔个礼，是大哥教子无方！那个姓韩的是你的人，我不护着他，认打认罚，你说了算！就算把这厮腿打折了，大哥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好话赖话都让他说了，张作相还能说什么呢？
  当年人家七个人都结拜过了，自己才加入进来，雨亭哥首先征求的就是马老大的意见。
  人家可是二话没说，就点头同意了。
  “行啦——！死罪不至于，活罪跑不了！”张作霖看向了儿子：“小六子，去替你老叔抽他三十鞭子，让这臭小子长长记性！打完就踹出去，让他麻溜滚蛋！”
  唐枭被带出禁闭室时，俞恩桂塞给了他两本厚书。
  大青楼门，唐枭劈开双腿，骑在了一条长条板凳上，因为天冷，再加上帅府还有女眷，就没让他脱裤子。
  “趴下！”张学良抖了下马鞭，大声喊了起来。
  台阶上，张作霖、马龙潭、张作相、杨宇霆等人都在看着。
  唐枭骑着凳子，趴在了上面。
  啪！
  张学良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啊——！”唐枭惨叫一声。
  一旁的俞恩桂捂上了眼睛，我滴唐司令，能不能认真一点儿？太假了！
  张作相黑着脸，抽鞭子不脱棉裤，糊弄鬼呢？
  杨宇霆斜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嘲讽，暗自腹诽：这唐振羽，或许就是他们叔侄嫌隙的开始……
  啪！啪！啪！
  一鞭又一鞭抽了上去。
  上午阳光正好，大帅府里人来人往，都不敢靠前。
  得知是在抽打‘唐阎王’，都不觉得惊讶，整个奉天城都传飞边子了，大庭广众之下活生生把一个上校旅长的脑袋割下来，就挨顿打？
  唐枭的棉裤被抽烂了，雪白的棉花雪花一般，漫天飞舞。
  “啊——！”
  “啊——！”
  “……”
  台阶上的张大帅用手指抠了抠耳朵，他可没让俞恩桂作弊，却也听出了这唐振羽叫得言不由衷。
  终于抽完了，张学良有些气喘。
  第一鞭子抽下去，他就知道这厮屁股上垫了东西，手上才开始用上了力气，否则棉裤不会被抽烂。
  过来两名侍卫把唐枭架了起来，张学良憋着笑骂：“滚蛋吧！”
  “不行……”唐枭脚都站不稳了，挣扎着说：“我得谢谢大帅……”
  张作霖骂：“谢个屁，快他妈滚犊子！”
  马龙潭也骂：“滚！”
  唐枭踉踉跄跄，一路飞‘雪’。
  眼瞅着人走远了，张作相这才想起一件事，不料刚要张嘴，就被张作霖按在了肩膀上。
  “大哥，我得把脑袋要回来！”张作相说。
  “谁他妈的在乎他有没有脑袋？！”
  “……”
  卫队长崔成义带着一名通讯兵过来了，在张作霖耳边耳语了几句。
  张作霖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就他妈没消停时候！”
  “大哥，怎么了？”张作相问。
  “走，跟我去天津！”
  唐枭被架出大帅府，罗涛和杜小山他们涌了过来，抬他上了马车。
  唐枭解开腰带，从破破烂烂的棉裤里面，抽出了垫在屁股位置的那两本书，呵呵一笑，俞大哥讲究！
  “走，回六道沟！”
  就在他们离开奉天的两天后，（民国十五年）1926年1月10日，在日、英、美、法等国支持下，直系吴佩孚与奉系结成‘反赤联盟’，集结40万兵力对冯玉祥的国民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国民军陷入三面受敌，被迫收缩防线。
  再说哈尔滨方面。
  按理说，唐枭这位新晋警备司令兼吉东镇守使，以后就要坐镇哈尔滨了，也会有隆重的迎接仪式。
  任命消息早就传过来了，却迟迟没有收到具体到任时间的电文或电话。
  整个东省特别区、滨江道和依兰道都在观望。
  没几天，奉天传来消息，唐司令在一家饭馆醉酒，竟当众割下了韩学民的脑袋……
  东省哗然。
  滨江道无人不熟悉韩学民，毕竟他曾是中东铁路护路军总司令部的副司令！
  没想到，就这么被‘唐阎王’宰了！
  再一细想，也不奇怪，想当年唐司令就是被韩学民赶出了哈尔滨，霸占了‘唐记’所有产业，只是没想到这报复方式，竟如此血腥！
  没两天，又有消息说，唐司令被大帅关了起来，又被少帅抽了一顿鞭子。
  滨江道和依兰道军政官员惊掉了下巴，当众杀了堂堂旅长还没事儿？
  再接着，就没了消息，谁都不知道这位唐司令去了哪儿。
  火车到了齐齐哈尔，消失的唐枭早就换好了新棉裤，亲自去采办了祭品，选了最厚的黄表纸、香烛、熟食和供果，还买了两坛烈酒。
  进山以后，路就不好走了。
  马车轮子陷进雪窝里，马匹呼出的白气在鬃毛上，都结成了冰溜子。
  他们只好弃车步行，三十一个人牵着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一路向北，艰难跋涉着。
  第九天的下午，穿过好大一片白桦林，六道沟出现在视野里。
  一行人来到了墓地，唐枭解下腰间的包袱，韩学民的头颅早已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坨。
  他缓缓跪下，把这颗脑袋摆在墓前，燃起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凛冽的空气中盘旋不散。
  烧纸的火光映红了雪地，冰坨渐渐融化，韩学民的黑脸在火焰中扭曲，仿佛仍在痛苦挣扎。
  唐枭盯着这张脸，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快意，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爷，爹，娘，小妹……”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声音嘶哑，“仇报了！”
  罗涛和杜小山等人跟着跪下，三十条汉子沉默地磕头，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唐枭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
  该回家了！
  步入白桦林时，他忍不住回望，九年前的热闹景象倏然浮现：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
  韩寡妇家院内，晾衣绳上的衣衫已冻成冰板；刘喇叭家的鸡在雪地里刨食；刘老歪的母亲包好了黏豆包，端着盖帘往下屋棚送，热气腾腾……
  景象如海市蜃楼，眨眼消散。
  那些虚幻的红灯笼仿佛还亮着，映着雪地上一串脚印，宛如他一路走来的蜿蜒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