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不日北返

  张学良的舞步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挺拔，宋三小姐则轻盈优雅如蝶。
  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他们身上，男的英挺，女的娇美，瞬间成为了全扬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有羡慕，有欣赏，也有深沉的算计。
  唐枭抱着手臂，退到了舞池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光彩照人的男女主角身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视着全扬。
  视线最终停留在阳台暗处。
  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巴尔敦，正与日本驻沪总领事矢田七太郎低声交谈着什么。
  巴尔敦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瞥向舞池中的张学良，嘴唇翕动。
  美国驻华公使马慕瑞与宋子文相谈甚欢。
  舞曲悠扬，掩盖了暗处的刀光剑影。
  粉红旗袍与黄色军装旋转着，一个传奇的序幕，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悄然拉开。
  张学良低声赞叹：“今日结识三小姐，方知何为‘惊才绝艳’。此行沪上，纵有千难万险，亦觉不虚。”
  宋三小姐眼波流转，莞尔一笑：“将军过誉。将军一身铁血，却怀赤子之心，倒让美龄想起莱茵河畔传说的骑士，明知风车难撼，亦要挺枪冲锋。”
  “莱茵河畔的骑士？”张学良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被理解的畅快。
  “好！好一个骑士！三小姐以后可以叫我唐吉坷德，不过，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从梦幻中苏醒过来，就如此时此刻……”
  “……”
  二人目光交汇，喧嚣的舞会中，竟有片刻心意相通的宁静。
  第二天上午。
  张学良接见了上海学生联合会代表，谴责英国巡捕暴行：此种灭绝人道，不特出于本国，即出于第三国亦当主持公道！
  并通过《申报》声明：凡有酬酢，恕不应命，并希予将此项糜费之款捐助被难人士。
  接下来的几天。
  张学良陷入了极其繁忙，复杂的漩涡中心。
  他代表奉系和北洋政府，与英、日等列强驻沪领事进行严正交涉，要求严惩五卅惨案凶手，抚恤死难者家属，保障工人权益。
  唐枭始终陪在身旁。
  谈判桌上，列强代表态度傲慢，百般推诿狡辩，甚至倒打一耙指责工人‘暴动’。
  张学良据理力争，拍案而起，展现出强硬一面。
  唐枭谨守本分，一言不发。
  他和姜化南、唐海寸步不离张学良，丁大虎和张启山则带兵在外围布控，随时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接着，张司令又开始频繁会见上海工商学各界代表，安抚民众情绪，听取诉求。
  福煦路181号公馆内。
  不只是张学良，唐枭同样闲不着。
  接待了一波又一波哭诉无门的死难者家属，以及伤残工人。
  面对那一张张悲苦绝望的脸，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两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六月十五日夜，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以“接站时惊扰了张司令”为由，在海宁路七百零二号的虞公馆，设下西式晚宴压惊。
  席间，他领着三位中年男子来到张学良面前：“汉卿啊，这几位便是三鑫公司的黄老板、张老板和杜老板……”
  唐枭的目光扫过寒暄的众人，心头忽地一动。
  老陈提过，上海滩声名最盛的黑道魁首，就叫作黄金荣！
  眼前这位黄老板年近六旬，身躯滚圆，厚唇下撇，眼袋沉沉坠着。
  这便是那叱咤风云的黄金荣？
  他身旁身着绸缎马褂、中等身量的张老板，想必便是号‘啸林’的张寅了。
  此人瞧着比黄金荣年轻几岁，鹰钩鼻悬在深凹的眼窝之间，面相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快的阴鸷。
  这时，那位身着素净长衫的杜老板趋前一步，伸出右手，脸上漾起谦和得体的笑容：“这位定是唐司令了？久仰威名，今日得见尊颜，实乃月笙三生之幸……”
  他嗓音刻意放得轻缓，带着几分打磨过的沪上腔调，咬字却清晰异常，仿佛每个音节都在唇齿间细细熨过，不露半点草莽痕迹。
  虞洽卿适时接道：“唐司令，这位便是杜月笙杜老板。日后沪上，还望多多亲近。”
  唐枭略一颔首，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细看之下，这位杜老板比传闻中年轻许多，不过而立开外。
  生得浓眉朗目，双眼皮衬得眸光清亮，身形清瘦颀长，一袭长衫更添儒雅，活脱脱一位斯文蕴藉的教书先生。
  若非早闻其名，单凭这副皮相，谁又能将他与那翻云覆雨的黑道巨擘联系起来？
  杜月笙闻言，笑容里的谦恭更甚，腰身微微前倾：“全仗治老提携，月笙方有这拜谒司令的福分……司令驻跸沪上期间，若有用得着跑腿听差之处，但请吩咐。月笙定当竭尽驽钝，鞍前马后，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语速徐缓依旧，声音压得低沉柔和，那份精心雕琢的文雅几乎要从字句间满溢出来。
  每一处停顿，都似经过丈量，竭力将江湖气洗练成上流圈子的温良恭俭。
  唐枭心中了然，此人正不遗余力地粉饰着草莽底色，摹仿着那套他心向往之的‘上等人’作派。
  于是淡然应了句“杜老板有心了”，虽不再攀谈，也未显过分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或许是白日里压力太大，张司令夜里需要放松，开始频频出现在各大交际扬合。
  唐枭谨记马龙潭的叮嘱，虞公馆晚宴后，他每次都会找借口，这种风花雪月就不再陪他了。
  沪上小报，开始津津乐道于另一个话题：
  《少帅与宋家明珠的罗曼史》
  百乐门舞厅里，两个人的舞姿成为焦点；高尔夫球扬上，宋三小姐指导张司令挥杆的瞬间，被记者抓拍。
  他们一同看戏，一同出席慈善晚宴……
  二人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社交版头条。
  这天夜里。
  丁大虎蹲在公馆法式风格的屋顶上，嚼着一根草茎，看着远处租界璀璨的灯火，忍不住嘟囔：“张司令这几天，好像心思有点不在正事上啊？天天和那位宋小姐撩骚儿，不跟洋鬼子扯皮了？”
  张启山检查着屋顶天窗是否牢固，说：“你真以为司令在玩？没看见这几天英领馆门口的卫兵都悄悄撤走了两成？租界里那些洋人老爷看司令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叫攻心！懂不懂？那位宋小姐，就是司令手里的一杆枪！比咱们的机关枪还管用！”
  “扯犊子，谁说的？”丁大虎不服气。
  “师座说的！”
  “哦，那就是了！”
  “……”
  有些事情，张启山和丁大虎当然看不透！
  唐枭也是慢慢品出滋味。
  这二位的公开交往，或许有干柴烈火的因素，但无形中也传递出一些复杂的信息：
  奉系少帅，与孙的妻妹关系密切！
  这本身就对各方势力，是一种微妙的牵制。
  而宋三小姐的斡旋能力，以及在沪上中外圈子里的影响力，确实为张学良的调停工作，打开了一些局面。
  一次由宋子文牵头的私下会晤中，宋三小姐便以其流利的英语、优雅得体的谈吐，巧妙地帮张学良化解了与英方代表的一个关键分歧。
  那日起，张司令每天早上，都会派秘书唐海，给三小姐送上一束沾着晨露的白色康乃馨。
  每次三小姐拿到花，都会深深嗅嗅那淡雅的清香。
  再望向窗外，眼中满是暖意。
  6月18日傍晚，罗涛拿进来一张拜帖，竟然是杜月笙请自己吃饭。
  唐枭谨记马龙潭的叮嘱，不想节外生枝，与这类人物过多接触，本想直接回绝，想了想还是到二楼书房，写了封信：
  杜先生台鉴：
  拜帖奉悉，盛情心领。
  枭此番随汉卿抵沪，专为五卅善后事宜，责任重大，刻无暇晷。军务缠身，兼有要案待决，实未便私谒赴宴，万祈先生见谅。
  军命在肩，沪上诸事未毕，不敢稍懈。
  专此致歉。
  顺颂
  台祺！
  唐枭谨启
  民国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信由送请帖之人转交，杜月笙是什么反应，他就不清楚了。
  6月19日，尽管张学良试图以军事威慑迫使列强让步，但六国调查委员会还是推翻了此前承诺的‘释放被捕华人、恢复学校原状、惩办凶手’等条件，导致谈判破裂。
  当晚，张学良让唐枭陪着，喝了个酩酊大醉。
  6月21日，北京临时执政府电召调停代表回京，张作霖也发了电文，命‘不日北返’。
  当天，张学良发表离沪启事：
  顷奉镇威上将军令，刻日率部返津，匆促言别，不克一一走辞，殊深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