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过关

  伊通河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
  小火轮有两层甲板，最上面一层中国人不能上去，洋人们叼着雪茄，端着红酒、咖啡，三三两两靠着栏杆谈天说地。
  有风吹过，扬起了一个女人的红裙子，大腿粗壮雪白。
  下层甲板上的唐枭仰着头恨恨道：“奶奶个腿儿，啥时候咱们也能在上面晒太阳？”
  “等咱成了哈尔滨大亨，就可以了！”陈卫熊。
  唐枭骂了娘：“等爷成了大亨，就把这些铁壳子船都买下来，别他妈和咱爷们玩什么三六九等！”
  从伊通河进入松花江后，河面豁然开阔起来，小火轮冒着黑烟顺流而下，速度快了好多。
  有船员扯着脖子喊：“驴拉了，谁的驴？去收拾收拾！”
  陈卫熊赔笑纠正：“骡子，那是骡子……”
  进到哈尔滨江界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
  两个人赶着骡车上岸，踩上实地后，唐枭感觉像踩在棉花团上一样，身子似乎还在摇晃，胃里更是一阵阵犯恶心。
  陈卫熊没事儿人一样，甩了下大背头，笑骂他真完犊子。
  运货的不多，十几个挑担的，还有几辆独轮车，都在排队等着检疫、交税。
  前面木杆上挑着盏昏黄的灯泡，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小伙儿，两个老毛子穿着制服，腆肚叉腰，趾高气扬地在查验。
  唐枭看得仔细，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翻翻，就让人去缴税了，两个人的口袋已经快塞满了。
  终于轮到了他们。
  陈卫熊点头哈腰，俄语还挺流利：“长官，从长春运了些瓷器，这是船票和检验单……”
  一个大胡子接了过来，马上感觉到里面夹了钱，手指翻动间就把钱藏在了单据下面，在把单据递到左手的同时，右手已经将钱揣进了兜里。
  这是长时间锻炼出来的手法，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让人叹为观止。
  唐枭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多少？”大胡子说的是汉语，舌头比木头都硬。
  陈卫熊也不说俄语了，猫着腰说：“小本买卖，一共18筐，1080只碗，刨除一些损耗，估计也就剩1000只了……”
  “那边交税！”另外一个瘦高个说的也是汉语。
  “大人，能不能少收点儿……”陈卫熊一脸卑微，腰比唐枭平时弯得还低。
  瘦高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大胡子开始围着骡车绕圈，时不时还伸出手拍拍柳条筐，做出一副在检查的模样，看的唐枭都有些紧张。
  陈卫熊回来了，继续点头哈腰的奴才模样，大胡子耷拉着眼皮，摆了摆手，意思赶紧滚蛋！
  唐枭上了车，陈卫熊也跳上车辕，扬起小鞭子吆喝一声“驾”，骡车才走几步，一个穿着西装的俄国胖子过来了。
  大胡子和另外瘦高个连忙敬礼，桌子后面的年轻人也赶快站了起来。
  胖子手指点着骡车，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语气明显不好。
  唐枭感觉要坏事儿，听不懂，又不能问什么。
  陈卫熊暗骂真他娘的倒霉，这胖子是他们的长官，在训斥他们工作不认真，问为什么不做抽查。
  大胡子解释了几句，然后伸手就来掀一个柳条筐的筐盖。
  两个人下了车，陈卫熊继续赔笑。
  唐枭下意识就去拦，这一拦不要紧，那个瘦高个眼睛就瞪了起来，粗声粗气道：“你，怎么回事儿？”
  大胖子没走，阴沉着脸，抱起了肩膀。
  陈卫熊连忙给唐枭使了个眼色，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筐盖，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说：“小孩子不懂事儿，都是碗，我来帮大人们往出拿……”
  大胡子和瘦高个不说话，叉腰看着。
  一层碗很快就都拿出来了，稻草散得四处都是。
  唐枭汗就下来了，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感觉比在林子里和野猪搏斗还刺激。
  “瞅啥呢？”陈卫熊吼了起来：“死人哪？过来帮忙啊！”
  陈卫熊穿的是长衫，唐枭是短打扮，很明显是伙计，挨骂也得受着，于是连忙伸手，帮他往出拿碗，还没忘了小声骂了一句：你等回去滴！
  第二层拿了出去，下面是层厚实的稻草，再往下的话，那些枪可就露出来了。
  大胖子长官突然说话了，唐枭听不懂，可明显是让两个人停下来。
  唐枭松了口气，奶奶个腿儿！
  两个人还在侥幸呢，胖长官伸手指向了右侧中间一个柳条箱，说了句什么，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头上面都是金黄色的毛。
  唐枭看了一眼陈卫熊。
  “瞅啥呀，大人让拆另外一箱，拆吧！”陈卫熊说。
  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又把这箱装好，再挪下来一箱，打开了胖子指定的下面那箱。
  唐枭焦急起来，怎么办？
  这俩老毛子都会汉语，又是在他们眼皮子下面，什么都不能商量，眼瞅着第二层就剩几个了，再往下可就露馅了……
  陈卫熊也急，琢磨着不行就把几个叫过来，看能不能迷晕。
  可他刚才也看了，不远处就有巡逻的毛子兵，一队九个人，都背着枪。
  就算迷晕了这几个人，想跑的话，也只能弃车了！
  筐里有只碗被颠破了，唐枭见他还在犹犹豫豫，一咬牙，左手用力抓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唐枭手抽出了手，疼得抱着手直蹦，鲜血淋漓，胡乱甩出去好远。
  陈卫熊‘慌张’起来，嘴里骂着娘，撩起长衫撕下一条布给他裹手。
  有滴血甩在了大胖子脸上，他厌恶地连忙伸手去擦，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肥胖的屁股一扭一扭。
  大胡子和瘦高个说起了俄语，压着嗓子，语气明显不太满意。
  唐枭听不懂，可也明白这是在骂那个大胖子事儿多，这一下抓得太狠了，疼得直咬牙。
  大胡子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意思是赶快滚蛋，陈卫熊又是一阵点头哈腰，还没忘了把往出来的碗装好，一副贪财吝啬的地主老财模样。
  骡车终于出了码头。
  唐枭忍不住骂了起来：“妈的，收了钱怎么还整这么一出？”
  “手没事儿吧？”陈卫熊问。
  “喇个口儿，能有啥事儿！”
  “前面有个老毛子诊所，过去包扎一下。”
  “拉倒吧，死贵，头道街有家医馆，去那儿吧！”
  陈卫熊忍不住摇脑袋，说：“你说你咋这么抠门呢？”
  唐枭认叹了口气：“从小家穷，打猎能吃到肉，可盐巴却买不起！我妈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准受穷，所以吧，抠门一点儿好！”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夜深了，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