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诀别

  出现在城头的人，正是仙台师团第16联队副联队长佐藤秀中。

  他麾下三个中佐大队长，两个在城内，一个在对岸，生死不明，他并不关心。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唐司令的漂亮夫人强悍如匪，他本人的兵竟也是如此难缠。

  想起那些弃城南逃的东北军，这难道不是一支军队吗？

  再想起那封全国通电，也就不难理解了。

  唐枭，这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此时他更理解了司令部那些大老爷们，这样的人如果降服，整个吉林东部，必将轻松纳入囊中……

  再这么打下去，双方恐怕都剩不下几个活口！

  五花大绑的鹤顶红被押了上来，那一身红衣，早已破烂不堪！

  佐藤秀中抓过一个铁皮喇叭，对着空旷的战场嘶吼：“羽帅，出来吧！恭候多时了——”

  吼声在寒风中荡开。

  “您放心，我们尊敬您这个对手，没人碰贵夫人一根手指头！”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围攻响马哨是为了招降唐枭，真祸害了他的老婆，必前功尽弃。

  所以鹤顶红虽被关押，却没有一个大兵敢近身。

  松花江两岸的枪声渐弱，城内的厮杀也骤然停止，残存的双方士兵纷纷缩在断壁后，竖起了耳朵。

  “我，叫佐藤秀中，奉总司令官之命，恭请羽帅荣任吉林省省长、三省军管区总司令官……”

  树林里，唐枭拎着辽十三式步枪，翻身上了踏雪。

  “驾！”

  罗涛急喊：“羽帅？！”

  唐枭已催马冲出了树林。

  踏雪一步步靠近，城墙上鹤顶红的眉眼愈发清晰，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映入眼帘。

  距城门约八百米处，唐枭勒住踏雪。

  这是步枪的有效距离……

  夫妻二人目光隔空交汇，瞬间心意相通。

  没看到柱子，唐枭明白，肯定是被二叔提前带出去了。

  鹤顶红笑了，这才是自己的爷们儿！

  唐枭朗声道：“承蒙贵司令官抬爱！可佐藤长官，既是有意招降，为何炮轰响马哨？又为何绑我妻子？这便是你们的诚意？”

  佐藤秀中辩解：“我方登报寻你一周，羽帅始终未应，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唐枭打断：“抱歉，疲于赶路，无暇看报！”

  “那我现在……”

  “不必了！你不是说过了吗？让我做省长、总司令官。”

  “羽帅若有不满，条件尽可提！”

  “还能让我当皇帝不成？”唐枭调侃道。

  “也不是不可能……”

  “先放了我妻子，再谈！”

  佐藤秀中摇头：“既然羽帅没看报，我还是要告知：辽省主席臧式毅、警察厅副厅长林元魁、吉林财政厅长代理主席熙洽、东边道镇守使于芷山、第五路军副司令张海鹏、还有齐恩铭、苏德臣、程志远、常尧臣、吉兴、王绍南……他们皆已投诚，身居要职！”

  他念出一串名字。

  唐枭呵呵冷笑，满是嘲弄。

  臧式毅、林元魁……这些墙头草，他本就不齿。

  可听到于芷山的名字，让唐枭有些惊讶。

  于芷山原名叫于世文，字澜波，号芷山，出生在辽宁省台安县黄沙坨子村。

  地主家庭，早年投身绿林，加入辽西土匪首领杜立三的绺子。

  杜立三被诱杀后，他转投张作霖，成为其马弁。

  曾任大帅府的卫队司令。

  再后来，又被任命东边道镇守使、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军事参议官、第三十军军长等要职。

  他竟然也投敌了？

  还有齐恩铭，他原是东北宪兵司令，因大帅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一事被免职，没想到也投靠了日本人！

  唐枭不禁一阵悲哀，仰头道：“让我与妻子说几句话。”

  佐藤秀中侧身，压低声音威胁鹤顶红：“劝他！敢说多余的话，就把你扔下去！”

  鹤顶红置若罔闻，目光始终追随着唐枭的身影。

  “孩儿他爸，你胡子又长了，让我想起当年的周大胡子……”声音清晰地传到唐枭耳中。

  “放心，柱子没事儿！”鹤顶红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

  佐藤秀中厉喝：“少废话！”

  鹤顶红瞥他一眼，淡然道：“你不是让我‘感化’他么？”

  佐藤秀中顿时语塞。

  鹤顶红目光重回城下：“他爸，我学会了二蛋那首家乡小曲儿，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唐枭喉头哽咽。

  “你给谁纳的一双牛鼻鼻鞋儿……”鹤顶红嗓音微哑，调子却像极了曾站在此处的杨二蛋。

  “你的那个心思我猜不出来，麻柴棍棍儿顶门叫风刮开，你有那个心思把鞋（hái）拿来。”

  “一座座山来，一道道沟，我找不着个妹子我不想走。”

  “远远地看见你不敢吼，我扬了一把黄土让风刮走。”

  “……”

  歌声柔柔地穿透寒风，混着硝烟，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

  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唐枭。

  罗涛和三胖子等人也已走出树林，护在唐枭两侧。

  呼——

  唐枭缓缓端起了辽十三式……

  “羽帅？！”罗涛泪如雨下，他明白，夫人唱‘我扬了一把黄土让风刮走’，这是在诀别，只求死在羽帅枪下！

  因为她不死，今后就是日本人钳制羽帅的锁链！

  唐枭的准星里，鹤顶红的脸庞渐渐模糊，相识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翻涌……

  “和我们在一起，吉林的蚊子都不敢叮你一口！”

  “这世道，谁容易呢？人间再好百花开，下辈子也不再来了……”

  “你的种！认不认？不认我就走！”

  “妾身唐贺氏，闺名贺红影，江湖上有个混号……鹤顶红！”

  “将军，我想帮夫君刮刮胡子，可以吗？”

  “……”

  歌声中，唐枭的手在颤抖。

  这个距离，这种情绪之下，哪怕他心如钢铁，也没办法打准……

  突然，准星里的人动了！

  唐枭连忙放下枪，抹去泪水。

  就在三胖子和罗涛等人失声惊呼的刹那，城墙上的鹤顶红如同一团烈火，猝然暴起！

  她那双修长结实的大腿，如铁钳般绞住了佐藤秀中的脖颈！

  呼——

  两人一同从城头坠落！

  呯！呯！呯！

  慌乱中，佐藤秀中拔枪乱射，子弹尽数射向地面和空中。

  半空中。

  鹤顶红放声大笑，双腿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佐藤秀中颈骨折断！

  随即她凌空一脚，将尸体蹬飞，自身也加速下坠……

  城头日军纷纷探头，目瞪口呆。

  方才一曲唱罢，鹤顶红发现枪声还没有响起，知道唐枭下不去手，这才暴起伤人。

  临死前，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而这个人，就是佐藤！

  一声呼哨，早已被日军‘驯服’的银羽，闪电般冲出西城门！

  鹤顶红分开双腿，稳稳落在它的背上，“驾！！”

  唐枭胯下的踏雪发出欢快嘶鸣，未及起步，城墙上排枪已响。

  呯呯呯！

  疾驰的银羽和鹤顶红，瞬间被密集的弹雨洞穿！

  悲鸣声中，人马轰然扑倒，在雪地上向前滑出，溅起大片雪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