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寿夫人

  唐枭紧紧抱住了大帅，一只手捂着他脖子上的伤口。

  俞恩桂问：“佐臣大哥，你怎么来了？”

  “昨晚拍完电报，怎么都睡不着，天亮后就起来了，本来是开车往火车站去，听到爆炸声就往这边拐了……”齐恩铭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在抖。

  “大帅……你醒醒……”唐枭轻声呼唤着。

  张作霖一声不吭，土路颠簸得厉害，唐枭想喊慢点儿，又觉得车速还不够快，矛盾得他心乱如麻，直想骂娘。

  认识大帅的一幕幕，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

  “剿匪？你他妈比匪还匪！”

  “这就是我们奉军唯一的‘大帅派’！郭鬼子给他个吉林王，都没动心！”

  “告诉你们，这土字，老子就是故意不写的！跟你们做生意行，喝酒、玩女人都没问题，可唯独这东三省的土地……寸土不让！”

  “到那时候，想必世道太平了，家家碗里都盛着白米饭了……到了那份儿上，他们爱怎么说，我张作霖——都认！”

  “振羽呀，如果有一天，这天下太平了，别忘了去给我上炷香，告诉我一声……”

  “……”

  唐枭泪如雨下，滴落在了大帅脸上。

  泪水将他脸上的泥沙和血迹冲出一道道沟壑。

  张作霖嘴唇微动，唐枭一惊，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几乎贴在了他嘴上。

  “傻……”他的声音极其微弱，含糊不清：“傻、孩子……哭个啥……天、王……老子……也得……死……”

  “我没哭……没哭……王八蛋才哭了……”唐枭一只手连忙擦眼泪，越擦越多。

  “……回……家……”

  “不行！”唐枭连连摇头，“咱得去医院，大帅，你没事儿，肯定没事儿，真没事儿……”

  “日……瞒着……六……回……回……”

  后面唐枭根本没听清楚，他又晕了过去。

  俞恩桂回头问：“大帅说什么了？”

  唐枭脑子飞转，什么意思？

  日？

  瞒着？

  六？回……家？

  上了官道，车的速度快了起来，唐枭想明白了，连忙说：“快快快，回帅府！”

  “不行！”齐恩铭喊，“得赶快去医院！”

  “对呀！”俞恩桂也说。

  “大帅怕外界知道他死在医院，得给少帅回来的时间……快，快回帅府！”唐枭厉声道。

  齐恩铭用力一拍方向盘，连忙在路口往右转。

  吱——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小轿车开到了最大时速，也幸好时间尚早，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从把大帅抬上担架，到开进大帅府，只用了半个小时！

  帅府里瞬间鸡飞狗跳，好多人去了火车站还没回来，留在府中的寿夫人率众迎上来，看到大帅，所有人都惊了。

  顷刻间哭声震天。

  “都给我闭嘴！”唐枭一声大吼，声音嘶哑。

  他赤着的上半身沾满烟灰与暗红血渍，背上都是狰狞伤疤，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唐枭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大帅伤的太重……”

  “这么重，为什么不送去医院？！”寿夫人吼的眼泪涌出。

  唐枭上前两步，在她耳边低声把大帅的意思说了。

  这位寿夫人不愧出身名门，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当机立断：“送小青楼！”

  寿夫人，芳名寿懿，曾用名王雅君，冠夫姓张寿懿。

  她是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生人，祖父富明阿曾任吉林将军，是明末抗清名将袁崇焕的六世孙。

  父亲寿山官至黑龙江将军，1900年沙俄入侵时誓死守城，最终自尽殉国，被清廷追谥‘忠勇公’。

  寿夫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兼具将门风骨与名门教养，大帅的六夫人马岳清进门，便是她以‘旺夫’为由化解矛盾，展现其大局观。

  她与大帅长女张首芳同龄，今年30岁。

  只比唐枭大了一岁。

  她是大帅的五夫人，实际掌管帅府内务，精明干练，负责府中日常事务、对外应酬及重大决策。

  小青楼是十年前大帅专为她修建的，采用青砖青瓦建筑而成，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二层砖木结构小楼，因地处张氏帅府花园的中心，又有‘园中花厅’的美誉。

  一楼西屋为客厅，东屋是寿夫人的卧室。

  二楼东屋是寿夫人儿子的卧室，西屋是六夫人马岳清的卧室。

  担架冲进小青楼，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满室檀香，张作霖被安置在寿夫人卧房的雕花大床上，面色如金纸，气若游丝。

  唐枭刚给他盖好被子，大帅竟睁开了眼睛。

  “大帅？！”他叫了起来。

  寿夫人慌忙扑了过去，大帅看到了她，嘴唇抖动着说：“……我……伤……太重……不行了……叫小六子……回来……快回来……”

  “知道，我知道……”寿夫人连连点头。

  大帅又合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唐枭连忙劝她：“大帅没事儿，夫人快起来。”

  寿夫人起来后抹了把眼泪，叫进一名婢女：“去叫医生！快！”

  唐枭打断她：“夫人，不能请日本医生！”

  这次事件，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干的，所以绝对不能有他们的医生参与治疗。

  寿夫人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他什么意思。

  想了想说：“叫王宗承过来！”

  “是！”婢女赶快跑了出去。

  去火车站的家属都回来了，西屋客厅挤满了人，哭嚎声、询问声乱作一团。

  俞恩桂和齐恩铭满头大汗地阻拦着想要冲进卧房的人群。

  寿夫人几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声音冷得像冰一样：“都给我听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大帅只是受了轻伤，大夫马上就到！谁再哭天抢地，扰乱大帅静养，别怪我翻脸！”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一片压抑的抽噎和死寂。

  这个女人不寻常！

  唐枭紧绷的神经稍松，目光看向窗外……

  汉卿，你在哪儿？！

  张作霖对寿夫人说完那句话后，再就没有睁眼，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唐枭几次摸他的手，好半天才找到脉搏在哪儿。

  西屋客厅里的家人都被劝走了，俞恩桂调来府内的警卫和宪兵，将小青楼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