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人来鸟不惊

  金佑森穿着一身新做的精致西装，人模狗样地倚在江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个热乎乎的蟹黄包，吃得满嘴流油。

  “听闻了伐？前两日江里向捞上来个‘大阿福’，塞勒麻袋里厢，灌饱仔黄浦泥，啧啧，死得僵脱僵脱额！勿晓得触怒仔啥人哦！”

  旁边两个扛大包的苦力在闲聊。

  “关伊啥事体！迭种瘪三，死脱仔活该！省得出来辣手辣脚……”另一个不屑地啐了一口。

  金佑森听着，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芝麻粒的白牙，对着浑浊翻滚的黄浦江水，用纯正的京片子小声嘀咕道：

  “得嘞！白大龙王，您这上海滩一游，算是‘圆满’结束！黄浦江的水晶宫，住得可还舒坦？下辈子投胎，记得像老豆一样，做个好人呐！”

  想起那天在黄公馆外惊鸿一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上海滩，有点儿意思！杜月笙……嘿嘿，小爷我记住你了！咱后会有期！”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哼着京戏《空城计》，转身融入了外滩熙熙攘攘、永远充满了欲望和传奇的人潮之中。

  江湖路远，佛爷的指上乾坤，才刚刚开始而已。

  与此同时，奉军与吴佩孚、靳云鹗等争夺河南，张少帅亲自带兵攻打郑州，双方在黄河两岸对峙。

  东三省冰雪消融，播种时节，唐枭收到了杜月笙的信：

  羽帅钧鉴：

  “沪上春寒未消，忽奉华翰，如聆謦欬。

  忆昔乙丑盛夏，蒙汉卿先生引荐，得与羽帅把盏于浦江之滨。帅座虎威凛凛，犹在目前，倏忽竟已年余矣。

  白云飘至上海滩，已悉，杜某虽江湖草莽，亦知纲常所在。

  黄浦汤汤，自有涤秽之能；申江夜潮，惯送无道之客。舟楫既备，岂容宵小久踞？

  帅座尽可整饬北疆，此间微末，不敢劳松花戈甲南顾。

  他日羽帅巡临沪渎，月笙当亲舣画舫，奉陈花雕。醉里观潮，当见江海澄澈，共庆恶氛尽扫、山河清晏之局。

  专此奉复，伏惟勋安。

  杜镛顿首

  中华民国十六年丙寅年三月”

  杜镛？

  唐枭惊讶，以为他用了化名，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一代鸿儒章太炎给他改的名字。

  就在今年正月后不久，章太炎的侄子在上海法租界遭遇房产纠纷，对方有背景势力，章太炎无法解决，写信求助杜月笙。

  杜月笙利用法租界势力迅速解决纠纷，并亲自拜访章太炎，赠送2000银元厚礼，顾全其面子。

  章太炎对杜月笙的义气和礼节印象深刻，提议为其改名，以提升其文化形象。

  杜月笙便央求老先生赐名。

  章太炎沉吟片刻道：“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西方之乐谓镛，镛者功也。”

  杜月笙没听懂，不过还是含笑应声。

  章太炎继续说：“就改为杜镛吧，字月笙，镛象征功业，笙象征生机，寓意深远，月笙你看如何？”

  杜月笙大喜，千恩万谢，回去后还找人刻了个纯金印章。

  此事也成了上海滩一段佳话。

  陈卫熊看过信后，笑道：“这大流氓头子有点儿意思，白云暗指白回子，潮汐替代了暴力描述，还真是小心翼翼，刀切豆腐两面光，既完成了任务，又避免授人以柄……”

  唐枭一笑：“回封信感谢吧！”

  “我写呀？”

  “废话！”

  “……”

  哈尔滨三大家全部覆灭，唯一还有一个大型帮会，就是洪门。

  洪门大龙头袁耀文袁二爷，年后专程来拜访过唐司令。

  洪门从不碰烟土，袁二爷此人口碑也不错，他诚惶诚恐，唐枭客客气气。

  唐阎王的雷霆一怒，其他小帮会没人再敢冒头。

  哈尔滨多少年都没有过如此良好的治安，老百姓无不拍手称赞。

  四月底，哈尔滨到响马哨沿线各县，都通了电话。

  唐枭司令每日里再忙，也要给老婆报个平安，和儿子说上几句。

  五月初，他回响马哨参加了乔大抹子和小刀姐姐盛秋莲的婚礼，鹤顶红送了新郎新娘一套东北域的两进宅院。

  乔大抹子把父母接了过去，从此在一起居住。

  曾经的老兄弟们又聚在一起，喝了整整三天，才陆续散了。

  临行前一晚，祥叔找到唐枭，有意要退休留在响马哨养老，唐枭念及年迈功高，要给他盖座大宅，祥叔不要，说给套东南域的小院就好。

  此时的响马哨，东南西北四条商业街都已经满了，商铺一户难求。

  码头轮渡每天都有一班，来去都能满员。

  赌扬已经成为了吉林东部最大最豪华的销金窟，商贾富户趋之若鹜，日进斗金！

  就这样，祥叔留了下来。

  他才走不一会儿，贾宝鱼来找唐枭，提出想把职务交给倪瘸子。

  听他喊倪晓山瘸子，唐枭骂了娘。

  贾宝鱼没有贬义，只是喊惯了，倪晓山并不生气，不过他还是换了个词，说：“老倪不错，脑子好用，安保队长干这么久了，下面这些人也都服他……”

  “经营可不一样，他能行吗？”唐枭不放心。

  贾宝鱼解释说：“唯一的问题，就是脑子没我和刘二灵活，可那边已经上了正轨，按照之前的去做就行了，老倪是个守成的好人选……”

  “也不是不行，可无论去哪儿，你得系紧你的裤腰带！”

  贾木鱼一声长叹，悲伤道：“老喽，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唐枭斜眼看他，总感觉哪儿不对，就没当扬同意。

  夜里，他把事情和老婆说了。

  鹤顶红说：“老贾说得没错，再让他留在那边，确实浪费了人才……”

  “他是个毛的人才！”唐枭笑骂。

  鹤顶红问：“你觉得刘二是不是人才？”

  “歪才！”

  “那就对了，歪才有歪才的用处，出其不意！攻下三路的时候，离不开他们这样的人……”

  “祥叔留下了，你得多照顾。”

  “还用你嘱咐？”

  “……”

  第二天一早，唐枭带着踏雪，与陈卫熊等人在警卫的护送下，回了哈尔滨。

  鹤顶红吩咐下去，给祥叔雇了个厨子，还有一个老妈子，照顾其起居，每月走赌扬的账，奉上百块银元。

  有人照顾衣食住行，老爷子每日里提着鸟笼悠悠荡荡，偶尔还去司令府上与贺飞虎对弈几局，好不快活。

  一周后，卸任的贾宝鱼回了哈尔滨，唐枭给了他一个警备司令部参谋的职务。

  和刘铭、杜小山他们一样，军衔都是上校。

  此时的二十一师，只有唐枭是中将，赵木和陈卫熊是少将，其他老兄弟们最高还都是上校。

  贾宝鱼过来以后，和刘铭这对儿欢喜冤家，又在一起了。

  没两天，刘二过来哭诉，说贾木鱼往他茶杯里撒尿，这日子没法过了。

  “要不你下连队吧，给你个旅参谋长干！”唐枭也是头疼。

  “我不去，我要给你当副官，贴身的……”

  “你可拉屁倒吧！”唐枭差点没蹦起来。

  刘二神秘兮兮道：“司令，您知道那逼为啥非要回来吗？”

  “为啥呀？”

  “因为见小刀他姐都结婚了，大霞就逼着木鱼也要结婚，据说差点没把他小弟弟剪下来……他这才跑回来的，再也不敢在响马哨待着了……”

  唐枭恍然大悟，怪不得‘鸟不惊’呢！

  他不是‘不惊’，是‘受惊’！

  “你先对付干着，以后……”还没说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不等唐枭伸手，刘二已经接了起来，插腰挺胸：“喂，哪位？……

  “呦？！是少帅？少帅好！”刚才还挺直的腰，瞬间弯了下去，仿佛张少帅就在眼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