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大案要案
作者:刘杀千刀的
蝉鸣嘶哑,搅得人心头愈发烦闷。
书房内,窗扉大开,却无一丝凉风。
陈恪只着一件单衣,额角仍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与几位负责神机火药局总局的匠师议完新式火铳铳管的淬火工艺改进,正凭窗而立,望着庭中那几株被晒得有些蔫蔫的芭蕉出神。
上海、琉球、石见……那些遥远地方的人与事,如同这闷热天气里的海市蜃楼,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虽身困京城,心却无时无刻不系于东南。
开海新政是他一手哺育的婴孩,如今虽看似茁壮,但远离视线,总让人心生隐忧。
他预料到上海必有风波,甚至设想过种种可能——或是商贾利益之争酿成民变,或是税吏酷烈引发诉讼,最不济,也是徐阶等人安插的亲信贪墨枉法,被李春芳、曹昆等人抓住把柄,闹将起来。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火药桶的引信,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地点被点燃!
“侯爷。”
心腹侍卫阿大沉稳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阿大手中捧着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信,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侯爷,刚到的,南洋商船捎来的,加急密信。”阿大低声道,双手呈上信件。
信封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火漆的印鉴却是刘福军中独有的暗记。
陈恪心头莫名一跳,接过信,指尖触及信封,竟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
他挥挥手,阿大无声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陈恪走到书案前,用裁纸刀小心剔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是刘福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墨迹深浅不一。
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陈恪脸上的慵懒和沉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肃杀。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末将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至此?……钢钎崩口,粮米霉变,乃至火铳锈蚀……此非疥癣之疾,实乃断我手足、绝我生路之举!……军中已有流言,谓朝廷弃我等如敝履,侯爷亦……末将虽竭力弹压,然人心浮动,恐非长久之计……此物资本为石见矿扬抢修及倭工安抚之急用,今劣品充塞,若倭地生变,或倭寇来袭,将士手持废铁,饥肠辘辘,何以御敌?镇倭城数千将士性命,及石见银脉之重,系于一线,恳请侯爷速断!……”
信不长,但字字如锤,砸在陈恪心上。
他缓缓放下信纸,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预料到上海会出问题。当嘉靖皇帝将他调离,当徐阶一党将王守拙推上知府之位,当徐渭表现出那种“微妙”的配合姿态时,他就知道,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必然会被各种势力觊觎、侵蚀。
他设想过种种可能:商贾利益被侵夺,民间怨声载道,甚至官府效率低下,新政停滞不前……
但他唯独没有料到,或者说,不愿去料想,这把火,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首先烧到远在海外、生死系于一线的戍边将士身上!
动军需?还是动远悬海外的孤军的军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渎职,是资敌,是自毁长城!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滔天巨祸的蠢行!
谁给的胆子?!
陈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上海府?王守拙?他有这个胆量?还是有更上层的默许?
徐阶?不,徐华亭老谋深算,纵然要揽权,也断不至于如此短视,自毁长城。
石见银矿如今是大明国库重要的财源之一,更是未来布局倭国的关键棋眼,毁了石见,于徐阶有何好处?
那只能是下面的人,利令智昏,欺上瞒下,将手伸到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深的水里!
是那些新安插进去的蠹虫,仗着朝中有人,无法无天,以为天高皇帝远,海外将士的补给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肥肉!
“蠢货!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陈恪心中怒骂,但怒意之后,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情况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风暴会起于上海内部的民生或吏治,却未想竟是以这种最直接、最恶劣的方式,从海外驻军身上爆发。
这打乱了他最初的某些布局,但仔细一想……效果,或许会比他预想的更好!
一支孤悬海外、为国开疆拓土的军队,竟然被后方腐败的官僚体系克扣军资,险些导致覆灭——这件事一旦坐实,掀起的风浪,将足以淹没任何敢于伸手的人!其性质之恶劣,远超任何地方上的贪腐案。这不再是党派之争,而是触及了皇权的逆鳞,动摇的是朱明王朝统治的根基——军队的忠诚与稳定!
想到这里,陈恪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他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阿大!”
“侯爷有何吩咐?”阿大应声而至。
“立刻去请夫人过来,要快!”陈恪语速急促。
“是!”
不多时,常乐匆匆赶来,她见陈恪脸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忙问:“恪哥哥,出了何事?”
陈恪将刘福的密信递给常乐,沉声道:“乐儿,你先看这个。”
常乐快速阅毕,花容失色,掩口惊道:“这……怎会如此?!上海那边的人疯了吗?竟敢克扣石见大军的军需!”
“利欲熏心,还有什么他们不敢的?”陈恪冷笑一声,随即肃容道,“乐儿,事急从权,来不及通过官面渠道了。你立刻以你的名义,密信琉球商会会长,以商会最高权限,启动应急储备。优先调拨一批优质军械、药材、粮食,火速运往石见,交付刘福。就按……成本价结算,若商会周转不灵,差额由咱们侯府补上!要快,日夜兼程,绝不能误了石见军务!”
常乐深知此事关乎数千将士性命和海外大局,毫不迟疑地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写手令,让府中最得力的老人亲自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好!记住,一切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上海官府任何人。”陈恪叮嘱道。
常乐郑重点头,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显是多年历练已能处变不惊。
送走常乐,陈恪回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刘福那封密信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怒意强行压下。
时机!一个绝佳的时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虽然过程令人愤慨,但结果……或许正可借此东风,将这腐烂的脓疮一举剜除!
他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动笔写信,而是将刘福的密信原件小心折好,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中,封口处用了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再次唤来阿大。
阿大肃立面前,等待指令。
陈恪将封好的信封递给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大,你即刻前往高阁老府上,从侧门进,务必亲自面见高阁老本人。”
阿大双手接过信封,感受到其中信件不同于寻常的厚度和硬度。
陈恪盯着阿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需对高阁老说一句话——‘时机已到’。然后,将此信交给他。他若问起,便说是我让你送的。另外,务必提醒他一句:阅后,即焚。”
“时机已到”、“阅后即焚”。这八个字,重于千钧。
阿大虽不知信中具体内容,但看侯爷神色,便知此事关系重大,他重重抱拳:“侯爷放心,阿大明白!必定亲手交到高阁老手中,一字不差传到话!”
“去吧,小心行事。”陈恪挥挥手。
阿大不再多言,将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廊庑的阴影中。
……
与此同时,高拱府邸。
虽已称病在家“静养”年余,但高肃卿的府邸却并非门可罗雀。
只是往来之人,多为心腹门生,且多是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高拱本人,也并非真如外界所传那般意志消沉,每日里读书、弈棋、会见寥寥几位信得过的朝臣,暗中关注着朝局动向,尤其是上海那边的消息。
他一直在等,等陈恪之前所说的时机。
只是这等待漫长而煎熬,有时他甚至怀疑,陈恪的判断是否过于乐观,徐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是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
今日午后,他正与一位门生在书房对弈,手谈间,也多是在推演朝中局势。
忽闻心腹管家来报,靖海侯府上的侍卫首领阿大求见,有要事面陈。
高拱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陈恪的人?还是贴身侍卫首领亲自前来?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绝不会动用这条线!
“请他去偏厅稍候,我即刻便到。”高拱放下棋子,对门生道,“今日就到此吧,你且从后门回去。”
打发走门生,高拱整理了一下衣冠,虽是在家“养病”,他依旧穿戴整齐,不失阁老体统。他快步来到偏厅,只见阿大如标枪般肃立厅中,面色沉静。
“高阁老。”阿大见高拱进来,抱拳行礼,并无多余寒暄,直接道,“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面见阁老。侯爷让在下传一句话:‘时机已到’。”说罢,双手将那个密封的信封呈上。
高拱心头剧震!“时机已到”?陈恪终于要动手了?他强压住心中波澜,接过信封,触手便知里面另有信件。他不动声色,问道:“子恒还有何交代?”
阿大低声道:“侯爷吩咐,请阁老阅后,即焚。”
高拱目光一凝,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回去转告靖海侯,他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阿大任务完成,不再停留,行礼后便由管家引着,悄然从侧门离去。
高拱拿着信,快步回到自己的内书房,屏退左右,关紧房门。
他坐到书案后,深吸一口气,才拆开信封。
里面果然是另一封密信,他展开一看,信首并无称呼,笔迹陌生,但内容却让他越看越是心惊!
当他读到“钢钎崩口”、“粮米霉变”、“火铳锈蚀”等字眼时,饶是他城府极深,也不禁骇然变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高拱握着信纸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这帮蠹虫!国贼!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手伸到前线将士的嘴里掏食,伸到将士们保家卫国的手上抢刀?!”
他身为兵部尚书出身,太清楚军资质量对一支军队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银钱问题,那是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道关乎国家安危的防线!
石见银矿的重要性,他更是心知肚明。
这两年,倭国白银源源不断输入,极大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压力,使得许多之前因没钱而搁置的政务得以推行。
可以说,石见银矿在一定程度上,支撑起了眼下这看似“中兴”的局面。
一旦石见有失,不仅白银来源断绝,更可能引发倭国局势连锁反应,导致前功尽弃!
“徐华亭……徐华亭他难道老糊涂了吗?!他纵容门下之人竟到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他难道不知这是自掘坟墓?!”高拱在书房内急促地踱步,心中又惊又怒。
但他毕竟是久经宦海之人,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不,徐阶不可能这么蠢。
这绝不是徐阶的本意。
这更大可能,是下面那些依附于徐党的爪牙,特别是那些新近被安插到上海的士绅子弟,贪婪成性,又仗着天高皇帝远,无法无天,才捅出这天大的篓子!
但无论是不是徐阶的本意,这件事既然发生了,而且证据确凿地摆在了他高拱面前,那么……这就是一把足以将徐党斩落马下的利剑!一把陈恪亲手递到他手中的利剑!
高拱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在那封密信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陈恪说的没错,“时机已到”!而且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此事关乎军国大事,触及皇帝底线,任他徐阶权势再熏天,也绝无转圜余地!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旁的铜盆边,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很快将刘福的笔迹和那触目惊心的内容化为灰烬。
高拱看着最后一角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确保没有任何字迹残留,才将灰烬丢入铜盆。
“来人!”高拱沉声唤道。
心腹老仆应声而入。
“更衣!”高拱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久违的决绝和力量,“备轿!老夫要即刻入宫……不,先去内阁值房!”
老仆一愣,高拱已“称病”许久,今日突然要更衣出门,而且是去内阁?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老爷!”
高拱站在书房中央,任由仆人伺候他换上绯袍玉带。
他望着镜中自己目光炯炯的面庞。
内心无声的呐喊——徐华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盘棋,该我高肃卿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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