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魔鬼也在阳光下

  电话这头，马语沫无奈地结束了和父亲那通“不靠谱”的电话，抱起教案走向教室。

  上课铃响，她开始点名。点到“季瑶”时，却无人应答。

  马语沫抬起头，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眉头微皱。

  季瑶这个学生，她印象深刻，平时文静乖巧，从不旷课。

  她看向台下，问道：“有没有同学知道，季瑶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

  教室里一片安静，学生们都是面面相觑，摇摇头。

  马语沫的目光落在与季瑶同寝室的胡佳身上，直接点名：“胡佳，你知道季瑶去哪了吗？”

  胡佳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老……老师，我……我不知道。”

  马语沫看出她的异样，知道可能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

  当即，她第一时间就将季瑶的情况反馈给了辅导员，然后开始上课，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四十五分钟后下课，马语沫立即拿出手机，找到季瑶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随着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传来。马语沫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

  与此同时，青山区花岗街道派出所。

  接待大厅里，有些嘈杂。

  这时，一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孩，机械地走到接待窗口前。

  她头发凌乱，衣服有些皱，脖子上隐约可见几处淤青。

  值班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公式化地问：“你有什么事？”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又颤抖：“我……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女孩闭上眼睛几秒，之后猛地睁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被人强奸了。”

  什么？

  强奸？

  值班民警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站起身，郑重说道：“你跟我来，到这边详细说。”

  他当即就把女孩带进调解室，给她倒了杯热水，示意她坐下。

  女孩捧着温热的水杯，却是手指冰凉，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民警柔声说着，然后拿出笔录本，“先说一下你的个人情况，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住哪里，做什么的？”

  女孩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叫季瑶，今年二十岁，是梧桐师范学院大三的学生……”

  得知受害者竟然是在校大学生，民警心头一紧，既感到气愤，也更加重视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季瑶同学，你能告诉我们，是谁……伤害了你吗？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季瑶的身体顿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悄然滑落，滴在紧握杯子的手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对抗内心里那一股巨大的恐惧，最终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出了那个名字：“他是……杨氏商贸的……杨天。”

  她昨晚被下药迷奸，对方不知道反反复复侵犯了她多少次。

  快要天亮时，她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看门人的谈话，提到——“顾小春和代庆江敢来找杨氏商贸的麻烦，真当杨总好欺负。啧啧，真是羡慕杨总，昨晚又玩了一个雏儿，不知道爽不爽。”

  因此，她才拼凑出罪魁祸首是谁。

  “杨天？！”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笔尖一顿，差点划破纸面，脸上瞬间露出一抹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恐。

  杨氏商贸的杨总！

  那可是青山区，乃至整个梧桐市都有名的“大人物”，黑白两道通吃，生意做得极大，听说连市里的很多领导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民警这才意识到事情太大了，他一个人处理不了。于是连忙对季瑶说：“同学，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向我们领导汇报！”

  话音未落，他就快步离开，来到了所长办公室。

  所长刘庆刚正在看文件，抬头瞧见下属神色慌张，便皱眉问道：“什么事？”

  民警咬了咬牙，急促地汇报：“刘所，出事了！外面来了个女大学生报案，说……说被杨氏商贸的杨总……强奸了！”

  愕然听到这话，刘庆刚手里的文件“啪”一声掉在桌上。

  紧接着，他脸色骤变，心里暗骂：特么的！杨天这个混账东西，又搞出这种事来了！

  可生气归生气，现在的问题是，他不能得罪杨天啊。

  他去年买房差了五十万，是杨天“无偿借”给他的，至今都没提还钱的事。

  而且，杨天每个周末都会请他到私人会所，享受最新鲜的“葡萄”和“桃子”，他们的关系早就绑死了。

  呼！

  深吸一口气，刘庆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几秒后，站起身：“走吧，带我过去看看。”

  很快，刘庆刚就来到了调解室。

  季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刘庆刚坐下后，示意民警出去。

  他仔细打量着季瑶，又简单询问了情况，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眼前这女孩在KTV做兼职，结果被杨天看上，于是下药带回去糟蹋了。

  特么的！杨天就好这口，尤其喜欢年轻学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了解完情况之后，刘庆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对季瑶说道：“同学，你先坐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杨总那边的情况。”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刘庆刚重新回来。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威胁。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季瑶苍白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冷若冰锥：“季瑶同学，我刚才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件事恐怕不是你说的那样。”

  季瑶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刘庆刚则是继续说道：“根据我这边所掌握的信息，你昨晚在‘皇朝KTV’做陪酒兼职，主动向客人杨天先生索要高额服务费，因价格未谈拢，发生争执。你现在是……诬告！”

  季瑶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胡说！我没有！我是被下药的！是他强奸我！”

  “坐下！”

  刘庆刚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官威，“是不是诬告，我们自然会调查！但你现在涉嫌卖淫，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是要拘留并罚款的！而且，像你这种情况，我们会通知你的家人，还有你的学校！”

  “我没有卖淫！我是去那里做正规的服务员！”季瑶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

  “正规服务员？”

  刘庆刚冷笑，“皇朝KTV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在那里上班的女孩子，有几个干净的？季瑶啊，我看你年纪小，又是学生，打算给你留条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却是更显阴冷：“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回去自己消化消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派出所，看在你还是学生的份上，可以不追究你卖淫和诬告的责任，也不会通知你家里和学校，不给你留案底。这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了。”

  季瑶呆呆地看着刘庆刚。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件代表了正义和保护的警服，竟是无比刺眼。

  季瑶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魔鬼不仅仅在夜晚，也在阳光下，穿着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外衣。

  这一刻，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哭泣。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最终，她默默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调解室。

  站在派出所的大楼下，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拿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

  她颤抖着手指，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对不起。我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我刚刚已经来报案了，但这些警察……也是一帮魔鬼，他们只会帮着魔鬼说话。”

  随着短信发送，季瑶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楼。

  八楼的高度，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之后，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重新走进大楼，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突然间，她的脚步就变得很轻很稳了。

  几分钟后，季瑶走到了八楼，寒风灌进来，吹起她凌乱的头发。

  她站上护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彻底绝望的世界。

  然后，纵身一跃。

  像是一片凋零的枯叶，从八楼的高度，急速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派出所院内的寂静。

  刺眼的鲜血，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缓洇开，鲜艳而绝望。

  一个年轻的生命，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所有的痛苦恐惧与不甘。

  而将她推到这一步的，除了黑夜里的恶魔，还有阳光下，那一身她曾经无比信任，象征着公正与正义的藏蓝色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