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时代的耳光

  省委招待所的午宴，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林正弘作为东道主，强撑着笑容，频频向海砚棠、宋淮安敬酒。

  席间谈笑风生，说的尽是东汉省科技创新的大好局面和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

  然而，这里的每一句漂亮话，此刻对于很多人而言，都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

  海砚棠和宋淮安神色淡然，礼貌应和，话语间滴水不漏，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失礼数。

  只不过，当他们偶尔将目光投向楚清明时，那眼神里的欣赏与期许，与看待林正弘等人的客气和疏离，却是截然不同。

  这种微妙的差别，在座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

  薛仁树从容举杯，心中却是一片畅快。

  他看着林正弘额角那不易察觉的细汗，又看着姚芳、赵君贤等人食不知味的模样，只觉得这桌饭菜格外可口。

  午饭后，海砚棠和宋淮安稍作休息。

  ……

  下午，一点五十分，省城大礼堂。

  依旧是昨天那个庄严肃穆的会场，但主席台上方，横幅已然更换——“峰雀县荣获国家科学技术奖励表彰大会”。

  而台下，座次几乎与昨日一模一样。

  一张张面孔依旧，但会场内的空气，却与昨日天差地别。

  此刻，每个人的心头，都是一阵恍惚。

  昨天，这里上演的，可是对峰雀县的集体问责，以及对楚清明的公开敲打。

  那时候，林正弘意气风发，姚芳厉声斥责，赵君贤釜底抽薪，夏琦惊慌辩解，楚清明则是孤身掀桌……

  这一幕幕，犹在眼前。

  而今天，这里却成为了楚清明和峰雀县的主场，哪怕强如林正弘这样的人，也要甘当陪衬。

  人群里，楚清明端坐如松，面色平静。

  他自然能感受到，无数目光的聚焦，这其中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不远处，陈珂言静静地看着楚清明，眼神深处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

  随即，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心底默念：“宝宝，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父亲。他昨天承受了多少压力，今天就能赢得多少荣耀。”

  下午两点整，大会准时开始。

  林正弘深吸一口气，走上主持席。他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喜悦和自豪的心情，在这里隆重举行峰雀县荣获国家科学技术奖励表彰大会！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科技部海砚棠部长、中科院宋淮安院长，以及部委各位领导莅临指导！”

  啪啪啪！

  掌声雷动，热烈而持久。

  海砚棠和宋淮安在掌声中微笑颔首。

  随后，林正弘继续致辞，言辞恳切：“峰雀县此次一举获得三项国家科学技术大奖，这是我省科技创新工作的历史性突破！也是省委省政府长期高度重视、大力支持科技创新的成果体现！更是峰雀县广大干部群众、科技工作者艰苦奋斗、锐意创新的结晶！在此，我代表东汉省委、省政府，向峰雀县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尽管他这话听起来漂亮，但是台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的林正弘有多言不由心。

  随着林正弘简短致辞后，依照流程，他恭敬地邀请海砚棠讲话。

  海砚棠快步走到发言台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楚清明身上，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首先，我要再次向峰雀县，向楚清明同志，表示最衷心的祝贺！”

  “我为什么特别要为楚清明同志高兴？因为峰雀县申报的‘低阶煤清洁高效制氢与碳循环利用技术及示范’这个项目，当初就是在科技部立项的。”

  “我记得很清楚，楚清明同志为了这个项目，一趟趟跑部里，据理力争，用扎实的前期调研和清晰的产业化路径说服了我们。当时也有不同的声音，觉得一个县级单位，能否承担如此重大的国家战略项目？但楚清明同志用今天的成绩，给出了最响亮的回答！”

  “这个一等奖，含金量有多重？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为我国能源安全、煤炭产业绿色转型、‘双碳’目标实现，蹚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新路！其社会价值、经济价值、战略价值，不可估量！楚清明同志，以及他带领的团队，是真正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践行者，是为人民谋福祉、为国家图富强的功臣！”

  这一刻，他的每一句褒奖，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昨天那些质疑峰雀县“浪费资源”“碌碌无为”的言论之上，更是狠狠地敲在林正弘、姚芳、赵君贤等人的心口。

  林正弘坐在主席台上，脸皮微微发紧，只觉得海砚棠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无形的锋芒。

  现在，他几乎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充满了玩味和审视。

  薛仁树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眼角余光淡淡地扫了林正弘一眼，仿佛是在问：“林书记，你脸疼吗？”

  啪啪啪！

  海砚棠讲话完毕，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紧接着，宋淮安院长也走向了发言台。

  “海部长刚刚说得非常好。”

  “在此，我也要特别感谢和肯定楚清明同志。我们中科院与峰雀县合作的‘智能铜电解关键技术及装备集成’项目，当初立项时，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传统电解行业改造，投入大、风险高，所以很多人都持有观望甚至怀疑态度。但楚清明同志顶住压力，以非凡的魄力和执行力推动项目落地，联合科研团队攻坚克难，最终不仅实现了技术飞跃，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而且，更关键的是，它已经产生了显著的经济效益，提升了我国有色金属冶炼行业的国际竞争力！”

  说到这，他看向楚清明的方向，眼神充满赞赏：“什么是好干部？楚清明同志已经给了我们一个生动的答案——不尚空谈，脚踏实地，尊重科学，敢于担当，一心为公。他的纯粹和实干精神，值得我们所有科技工作者和管理干部学习！”

  这“学习”二字，从宋淮安院长的口中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这已经不仅是表扬，而是树立了一个标杆，一面镜子。

  而在这面镜子前，昨天那些企图抹黑、打压楚清明的行为，显得何其卑劣与短视。

  台下，科技部办公厅主任乔媛和中科院办公厅主任胡阳坐在一起，两人看着台上台下这一幕，眼神交流间尽是感慨。

  经此一役，楚清明这个名字，怕是要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了。

  几分钟后，等到宋淮安讲完了，海砚棠才接过话头，目光转向林正弘：“正弘书记，如此重大的荣誉，值得我们用最隆重的方式表彰。依我看，今天就请你这位省委书记，亲自为峰雀县的功臣们颁奖吧，以示省委的最高重视和嘉奖。”

  嗡——！

  会场内，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历史的回旋镖，竟然以这种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狠狠地砸了回来！

  昨天，就在这个礼堂，林正弘刻意让薛仁树给对手派系的企业颁奖。

  而今天，海砚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林正弘亲手将这份荣誉，颁给了他昨日全力打压的人！

  这已不是简单的打脸，而是将他架在火上，又让他亲手点燃了，昨日他一手埋下的那个火药桶！

  林正弘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真是该死啊！

  太欺负人了！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海部长都亲自点名了，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海部长指示得对，这是省委莫大的荣幸。”林正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重新堆起勉强的笑容，站起身。

  音乐响起，礼仪人员手捧奖牌、证书和鲜花款款上台。

  然后，智能铜电解项目负责人王海，低阶煤制氢循环利用项目负责人蔡琴，曙光科技公司董事长马怀南，三人怀着激动的心情，昂首走上主席台。

  此刻，他们虽然耀眼，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天真正接受褒奖的，乃是站在他们身后，那个以一己之力撬动资源、顶住压力、推动这三个项目从无到有、直至登上国家最高领奖台的年轻人——楚清明。

  毫不夸张的说，没有楚清明，峰雀县就不可能有这三个国家级项目，更不可能有今天的国家大奖。

  所以，楚清明才是峰雀县科技创新的定海神针。

  很快，颁奖完毕，合影留念。

  林正弘站在三位获奖者中间，脸上维持着格式化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和屈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楚清明在东汉省的威望将如日中天，再也无人能够轻易撼动了。

  而他昨天的一切操作，都成了衬托楚清明今日辉煌的最佳背景板。

  他，终究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台下，陈珂言不动声色，看了看楚清明。

  下意识的，她又抚摸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看到了吗？他就是你的父亲！帅不帅？”

  风向，从今天起，将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