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人心难测，世事多变！

  面对熊汉丞的质问，董善义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常委，语气沉稳地开口：

  “熊书记，各位同志，关于部分招商政策的调整，我这里需要说明几点。”

  如此说着，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首先，此次的政策调整并非‘单方面变更’，而是基于我县财政可持续发展和公平市场环境的审慎考量。当初为了快速引进企业，部分政策承诺确实存在过度让利、甚至与其他地区恶性竞争的情况，长期来看，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会给县财政带来沉重负担，也不利于构建健康、公平的营商环境。”

  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抛出理由：“其次，我们对政策的优化，乃是区别对待的。对于真正高精尖、符合我县长远产业规划的企业，优惠力度不仅没减，反而有所增加！而对于那些技术含量低、能耗高、仅仅冲着短期政策红利而来的企业，进行适当的政策回调，乃是为了将有限的财政资金和土地资源，投入到更优质、更具发展潜力的项目上！这是对青禾县长远发展负责的态度！”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已经将自身行为拔高到了“战略调整”和“可持续发展”的高度。

  熊汉丞闻言，强压怒火，反驳道：“善义同志，你说得倒是轻巧！招商引资工作，诚信乃是基石！当初，咱们白纸黑字签下的协议，岂能说变就变？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府公信力问题！朝令夕改，以后还有哪个企业敢来我们青禾县投资？你这样做，是在透支青禾县未来的发展信誉！”

  “熊书记，话不能这么讲。市场环境毕竟是动态的，我们的政策也需要与时俱进，灵活应对。”董善义毫不退让，继续冠冕堂皇道：“我们不能为了迁就少数企业的短期利益，就固守可能损害全县长远利益的不合理条款。另外，这也不能叫‘朝令夕改’，而是叫‘科学决策，动态优化’！”

  一时间，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致使会议室内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了，副书记顾言深适时开口，语气暗含引导：“熊书记和董县长两位领导，都是从青禾县的发展大局出发，只是他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眼下，我们既然意见无法统一，那就按照组织原则推进，我建议，对此事进行投票表决。”

  熊汉丞心知这是对方早就设计好的环节，但已势成骑虎，他就只能沉着脸点头：“好，那就投票。同意立即恢复对德润电子等十一家企业原有招商政策承诺，并追究擅自变更政策相关责任的同志，请举手。”

  说完，熊汉丞率先举起手。

  紧接着，县委办主任鲁青云、县纪委书记王文仲、县政法委书记罗平阳三人，也都明确表示了支持。

  熊汉丞这边，只有四票。

  熊汉丞目光扫过其他人，心脏不断往下沉。

  董善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开口道：“那么，现在同意根据实际情况，对部分招商政策进行科学优化调整，并依法依规处理企业撤资事宜的同志，请举手。”

  他话音刚落，专职副书记顾言深、组织部长宋明德、中保街道党委书记范成文几乎同时举手。

  新任人武部部长欧明谦略一迟疑，然后在董善义的目光注视下，也缓缓举起了手。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宣传部长孟婧瑶身上。

  孟婧瑶顿时能感受到，那一道道聚焦而来的视线，尤其是董善义带有压迫感的目光。

  此情此景下，她出于本能，很快就想到卢东昌当初被带走时的心悸一幕。

  当即，她低下头，避开熊汉丞的眼神，纤细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慢慢举了起来。

  六票！

  董善义这边，直接拿到了六票！

  熊汉丞看着眼前举起的六只手，尤其是孟婧瑶那只手，心中既感到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凉，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楚清明才刚走，他这个县委书记，竟然连一个孟婧瑶都镇不住了！

  想当初，楚清明在青禾县时，无论局面多被动，孟婧瑶都是其铁杆支持者，从无动摇。

  对比此刻，更显讽刺。

  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局面，董善义脸上露出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部署：“现在，既然常委会已经形成决议，那么我强调两点。”

  他首先将矛头指向楚清明：“第一，关于最近市招商局楚清明同志对我县招商工作提出的所谓‘指导意见’，其思路与我们青禾县现在确定的科学发展路径存在偏差，不予采纳。青禾县日后的招商工作，必须由青禾县委自己主导！”

  接着，他语气转冷，谈及那十一家沪城的企业：“第二，对于德润电子这些动不动就以撤资相要挟的企业，我们不能一味姑息！要严格按照合同条款办事！想走？可以！但必须审计清算，该缴纳的违约金、土地闲置费，一分都不能少！我认为啊，我们以前就是太把他们当回事了，这才把他们给宠坏。这次，我们必须要好好打打他们的屁股，好让他们知道，青禾县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的话语极其强硬，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意图借此立威。

  会议室里，支持他的人面露得色，而熊汉丞一系的人，则面色凝重，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青禾县的天，又要变了。

  而此次常委会的胜利，让董善义志得意满。

  他回到办公室，脸上再也压抑不住兴奋，立刻拿起保密电话，拨出市长梅延年的号码。

  “市长，我现在得向您汇报一个好消息！”

  “青禾县这边，大局已定。刚刚的常委会上，关于一些招商政策的调整和企业处理方案，我这边已经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如今，他熊汉丞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电话那头，梅延年笑了笑，赞许道：“嗯，做得不错。善义啊，看来你已经初步掌握了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得到梅延年的肯定，董善义精神更加振奋。

  他当即趁热打铁，然后提出下一步更为激进的计划：“市长，我觉得，青禾县现在的时机已经成熟。接下来，我准备对青禾县的干部队伍，进行一次彻底的‘换血’。将那些思想僵化、跟不上发展步伐，又或者心思不在我党事业上的人，逐步调整出去，然后换上真正能干可靠的同志。这样才能确保您的战略意图和市委的决策，在青禾县不折不扣地得到执行。”

  这个提议，深得梅延年欢心。

  毕竟当初，他掌控梧桐市之后，也是通过大规模人事调整来巩固权力的。

  如今，董善义是有样学样。

  如此一来，梅延年就仿佛在董善义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于是更加满意了：“很好！善义，你有这个想法，说明你考虑得很长远。孺子可教！记住，你的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处理要狠！不能给对手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市长，您放心！我一定快刀斩乱麻，尽快让青禾县的面貌焕然一新！且保证，以后做出的成绩，要远远盖过楚清明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政绩！”董善义立刻保证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超越楚清明的渴望。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以后交出来的成绩单。”梅延年说完后，挂了电话。

  董善义放下话筒，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丝玩味。

  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梅市长对于楚清明的防范，似乎已经到了一种近乎魔怔的程度。

  如今，只要是和打压楚清明挂钩的事情，梅市长就格外上心，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件好事。

  因为以后，他都能吃到楚清明的红利！

  随后时间里，董善义开始盘算着，具体哪些位置需要动，又该换上哪些自己人。

  ……

  与此同时，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熊汉丞独自坐着，脸上略显疲惫和落寞。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通楚清明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楚清明平静的声音：“熊书记。”

  熊汉丞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沉重的歉意和深深的无力感：“清明……我这次对不住你啊。”

  如此说着，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当初在青禾县打下那么好的基础，留下那么好的局面……我却没能守住。”

  “今天的常委会上……大盘失控了。董善义不仅仅否掉了你之前提出来的所有指导意见，而且他还要对那些想撤资的企业下重手罚款。这件事，尽管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对不起你曾经为青禾县付出的心血。”

  这一刻，他将常委会上的挫败，归咎于自己的无能，言语中充满了愧疚。

  电话里，楚清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开口：“熊书记，您言重了，也过于自责了。说实话，一切的形势都往往在变化，而不是一成不变，因此这件事，您不必往心里去。”

  在此种情形下，楚清明并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然而，他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熊汉丞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清明，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了？”熊汉丞忍不住问道。

  楚清明轻轻笑了一下，淡然道：“熊书记，人心难测，世事多变，这都很正常。有些事，强求不来。您保重身体，至于青禾县，我相信总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片刻后，挂了电话，熊汉丞握着手机，久久不语。

  楚清明最后那句话，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一个模糊的预言。

  他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现状的无力，也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