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灯会二

  整整两个时辰，楚卉才将春影身上的伤口处理妥当。
  又开了副内伤药方后，她将春秀留在南院照料春影，自己独自一人返回了听雨轩。
  踏入轩内，只见谷咏婉正端坐主位，悠闲地品着茶。
  她身旁侍立着两个面相精明，看着又比较陌生的女子。
  旁边的八仙桌上，则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匹颜色鲜艳的布匹。
  “妹妹这是去哪了？怎么才回来？”谷咏婉见楚卉进来，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
  “谷姑娘？”
  楚卉目光一扫，未见萧墨凡身影，也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直接蹙起眉头，语气冷淡，“你来做什么？”
  谷咏婉尚未答话，她身旁那两个女子已先声夺人，语带惊诧与指责。
  “谷姑娘，这就是侯爷要纳的妾室？”
  “这也太没规矩了！怎能如此对主母说话？”
  谷咏婉暗暗咬紧后槽牙，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起身走近楚卉，将她引到桌旁。
  她指着桌上那堆缎子道：“侯爷吩咐我来，给你量体裁几身新衣。”
  她的手指，又特意点了点其中两匹，“喏，这是备着给你做嫁衣的料子，瞧瞧，喜欢哪种颜色？”
  楚卉依言看去，一匹是浅红，一匹是桃红。
  她伸手随意抚过，指尖传来的触感略显粗糙，只比市井平民的衣料，稍稍好些。
  “这可是江南时下最时兴的绸缎呢！”
  那两个女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帮腔。
  “寻常人家的侍妾，可还穿不上这般好的料子。”
  谷咏婉唇角微勾，眼底一丝暗藏的讽刺稍纵即逝。
  楚卉心中了然，暗自冷笑。
  她出身江南首富之家，什么珍稀料子没见过？这些次等货，连她的几个贴身丫鬟都看不上。
  “若是这些料子，那就不必了。”
  楚卉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嫁衣，我要用桃红色的乌金缎。至于便服，夏装需珍珠纱，秋冬则要用云锦。”
  这些衣服，她是不会穿的，但柳之意因这案子也吃了不少苦，就权当给她的补偿。
  谷咏婉闻言，惊得一时语塞。
  她瞪大眼睛看着楚卉，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这些缎子，价格可不菲。
  就连她堂堂相国千金，平日里也舍不得穿这么好的便装。
  楚卉从容地在旁边的绣凳上坐下，抬眼直视谷咏婉，反问道：“你不是说，是侯爷让你来帮我做嫁衣、量新衣的么？怎么，你就是这般敷衍侯爷的差事？”
  谷咏婉被噎得一窒。
  她紧紧攥住手中的绣帕，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重新堆起僵硬的笑容，“可……可以的，依你便是。”
  她强压着怒意，对旁边那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女子挥了挥手。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柳姨娘量尺寸？”
  明日便是灯会，她绝不能在此刻与这贱人撕破脸。
  万一这个贱人一怒之下拒绝赴会，那她精心布置的局便会功亏一篑。
  眼下应承她几身好料子又如何？
  她怕是有命做，也没命穿！
  那两名女子回过神来，咂了咂嘴，应了声“是”，拿起软尺开始为楚卉丈量尺寸。
  楚卉也十分配合地站起身。
  她为春影疗伤忙碌了几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将谷咏婉这尊瘟神请出听雨轩。
  谷咏婉倒也没做过多的纠缠，等量完尺寸，带着人便呼啦啦的全部离开了听雨轩。
  她径直去了轩辕阁。
  萧墨凡正凝神阅读一封来自皇城的书信，见谷咏婉进来，指尖下意识地在信纸上轻点。
  “你父亲来信了。”
  “是吗？”
  谷咏婉脸上浮起端庄优雅的笑意。
  她站到萧墨凡身边：“父亲可还安好？信中说了些什么？”
  萧墨凡沉默片刻，选择了直言相告：“你父亲希望你在江南多留一段时日，待皇城局势稳定，再回去不迟。”
  谷咏婉闻言一惊，心头涌上不安，一时顾不得平素的大家闺秀仪态，竟上前一步，直接从萧墨凡手中将信笺夺了过来。
  萧墨凡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见她神色惶急，想到她必是忧心父亲安危才一时失态，便将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谷咏婉目光急急扫过信纸，脸色越来越白，捧着信笺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信中字字句句，都透露出皇城之中权势倾轧的惨烈。
  谷相在与周相的斗争中，深感不安，甚至预感到自己可能落败。
  他担心女儿在皇城受到牵连，特地将她托付给远在江南的萧墨凡。
  他甚至在信中说，若他在皇城斗争中失败，恳请萧墨凡直接在江南迎娶谷咏婉入门，以免她返回皇城受谷家牵连。
  “我父亲他……”
  谷咏婉眼中蓄满了泪水，惶然无助地看向萧墨凡。
  “那周家最擅阴毒手段，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害死我父亲？”
  “有贤王在京中坐镇，你父亲并非孤立无援。”
  萧墨凡沉声道，“天子脚下，周相再是势大，也不敢轻易行下毒刺杀这等大逆之事。”
  谷咏婉低低“嗯”了一声，紧攥着信纸的手指稍稍放松，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在她眼底飞快掠过。
  如此，她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江南，留在萧墨凡身侧，更让她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寻求他的庇护。
  ……
  翌日，楚卉去南院给春影换了药。
  见春影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内息也渐趋平稳，楚卉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刚步出南院，便瞧见萧墨凡如一棵修竹般，挺拔地立在门口。
  “表哥。”楚卉扬起笑脸，迎上前去，“表哥可是在等我？”
  “嗯。”
  萧墨凡应了一声，曲起手指，极其自然地替她将垂落颊边的几缕青丝，轻轻拢至耳后，“昨日，可选到中意的缎子了？”
  楚卉面上笑容未减分毫，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凉意。
  他竟然纵容谷咏婉，拿那些低劣的料子来敷衍、羞辱她。
  “选好了，”她笑容反而更甜了几分，“都挺喜欢的，多谢表哥费心。”
  萧墨凡点了点头，接着道：“你在府里闷了这些时日，今日恰逢灯会，我来带你出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