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你忘了这玉簪的来历？

  两人一路疾驰，直到天边隐隐露出鱼肚白，才堪堪勒马停下。
  萧墨凡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楚卉抱了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骏马极有灵性地长嘶一声，撒蹄跑开。
  “它……它跑了！”楚卉望着马儿远去的背影，有些担忧，“等会儿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无妨。”萧墨凡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农庄，举步走去，“它叫战风，是我的战马，战场上与我出生入死，最通灵性，自会寻来。”
  “哦。”楚卉低声应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她不善骑马，方才战风奔驰如电，虽有萧墨凡牢牢护住，未像上次那般险些坠马，但五脏六腑也仿佛被颠得移了位，此刻仍是翻江倒海。
  “当真娇气。”萧墨凡瞥了一眼她惨白的小脸，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
  楚卉抿紧唇，只冷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远处有户农家，萧墨凡带着楚卉行至院门前，恰逢男主人担着一桶水回来。
  “你们找谁？”那汉子身材粗壮，面庞黝黑发亮，一开口，声如洪钟。
  “我们夫妇二人欲往皇城寻亲，途中不幸遭遇劫匪。”萧墨凡拱手施礼，神态自若，随即看向楚卉，温言道，“我娘子体弱，可否借贵地稍事歇息？”
  楚卉在男人审视的目光下，配合地点了点头。
  汉子犹豫片刻，终是在两人恳切的目光中，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进来吧。”
  屋内景象比外观更为寒酸，两间黄泥夯筑的屋子，家徒四壁，唯有一条破旧的长木凳勉强算件家具。
  “大壮……回来了？咳咳咳……”隔壁传来一个老妇人虚弱无力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哎，娘，有客人来了。”大壮连忙用缺口的瓷碗倒了水，撩开门口挂着的破布帘，进了里屋。
  楚卉与萧墨凡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里屋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与久病的气息，土炕上半卧着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面色蜡黄如纸。
  楚卉下意识看向萧墨凡，只见他立于一旁，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嫌弃不适，反而十分郑重地拱手：“大娘，叨扰了。”
  老妇人费力地抬眼看向二人，挤出一丝艰难的笑容：“老婆子这副样子，让贵客见笑了……咳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楚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温声道：“大娘，您咳得这般厉害，可曾服药调理？”
  大壮闻言，黝黑的脸上浮起羞愧之色：“早先请郎中开了几帖药，吃了不见好……家里实在……实在拿不出钱来，后来我就凭着前几帖药材的记忆，去山里挖了点药草来……”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奈。
  “我略通岐黄之术，”楚卉轻声道，目光恳切，“若大娘信得过，容我为您看看脉象可好？”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喘息着点点头。
  楚卉坐到炕沿，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妇人枯瘦的手腕上，凝神静气。
  她时而细察老妇人的面色、舌苔，时而侧耳倾听那痰鸣喘息之声，神色专注而沉静。
  萧墨凡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楚卉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只见她秀眉微蹙，指尖凝神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那份专注与方才马背上苍白娇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片刻后，楚卉收回手，对大壮道：“大娘这是陈年寒痰壅肺，久咳伤及肺气，又兼脾胃虚弱，气血不足，才缠绵不愈。并非无药可救。”
  她略一沉吟，解下随身一个小巧的荷包，从中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我先为大娘行针疏通气机，缓解咳喘之苦。”
  楚卉手法娴熟而轻柔，银针在老妇人几处穴位上捻转提插。
  说来也奇，几针下去，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的渐渐平缓下来，老妇人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些，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眼中涌出感激的泪水，连声道谢。大壮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萧墨凡一把扶住。
  “我给你写张药方，你去皇城济世堂，找佟掌柜。”楚卉语气温和，毫无施舍的倨傲。
  大壮连连点头，翻箱倒柜，寻出一根墨碳，又撕来一张破布。
  楚卉丝毫没嫌弃墨碳会弄脏她纤细白嫩的手，接过墨碳，仔细在破布上写下药方。
  萧墨凡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战场上生死相托的袍泽之情，也见过朝堂上尔虞我诈的虚伪嘴脸，却极少见到如此纯净的善意。
  她展现出的那份悲悯、那份从容不迫的医术，以及那份不着痕迹的体贴，与记忆里的柳之意，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她亲自为老妇人掖好被角，温言细语地宽慰着，萧墨凡心里涌现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与欣赏。
  老妇人握着楚卉的手，眼里满是感激之情。
  她气息虽弱，却含着笑意：“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你相公可真是好福气……”
  楚卉耳尖微红，心虚不已。她可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为了私心，她藏了“相公”真正的娘子。
  萧墨凡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流连在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的波澜，唯有自己知晓。
  见老妇人要睡了，楚卉和萧墨凡出了门，坐到院中的一块大石头上。
  不一会儿，大壮熬了一锅稀粥端了过来。
  粥水清澈透亮，一眼便能望见碗底稀疏的几粒米。
  楚卉站起身，取下耳坠，又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子，将它们放在凹凸不平的石桌上。
  她抬眼看了看萧墨凡。他一脸坦然，丝毫没有要拿出东西的意思。
  他一袭黑色窄袖长袍，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配饰，连个玉佩也无，更别说值钱的物件了。
  楚卉的目光不由得移到他头上。
  墨色长发用一根玉簪绾着。那玉簪通体翠绿，莹润生光，想来价值不菲。
  楚卉走近一步，伸手欲去取那玉簪：“这个先给大壮吧，等到了江南，我再给你买根新的。”
  萧墨凡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微沉：“这玉簪，怎能随便予人？”
  见她一脸茫然，他眼神倏地冷了下去：“你难道……忘了这玉簪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