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芳霞牛肉面]

  林尽遥保持着弯腰的动作，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轻轻可闻的“嗯”。
  尾音像块温热的鹅卵石，沉入心底的湖泊，也消散在雨夜里。
  雨幕中，林尽遥站在原地没动，水珠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直到车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雨夜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烫得惊人，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摩挲过。
  雨还在下，林尽遥站在雨里，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他对着空荡荡的雨幕呢喃：
  “嗯哼，我的先生。”
  青年将那个更亲昵的称呼在唇齿间滚了滚，最终小心藏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阿琼，谢鹤琼。
  ——
  清晨，骤雨初歇，天青色的穹顶被雨水洗得透亮，云层边缘镀着一层浅金的晨光。
  窗外花圃里，雪滴花和番红花簇簇低垂，洁白与淡紫的花瓣皆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颓意。
  风一吹，花朵便轻轻颤抖，抖落几滴小小晶莹。
  别墅三楼卧室里，林尽遥是被喉间的刺痛唤醒的。
  他蹙着眉轻咳一声，立刻被喉间细密的刺痛激得眼尾泛红，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昨晚那场雨，果然还是让他着了凉。
  床上，他仰躺着没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颈间悬挂的琉璃瓶吊坠。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支起身子，丝绸睡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敞。
  洗漱、换衣，下楼时脚步比平时轻缓了些。
  今天别墅两位挣钱的大小帅早早就去了公司当社畜，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安静。
  林尽遥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抬眼望去，苏韵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她正斜倚着博古架，手里捏着一块牛肉干逗弄小比格。
  对比架子上那些拍卖来的古董摆件，这小东西还没个香炉大，却闹腾得厉害。
  它正吭哧吭哧地拖着苏韵的披肩流苏，毛茸茸的尾巴摇得欢快，活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每拽一下就要得意地“呜汪”一声。
  “妈。”
  林尽遥开口，嗓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鼻音。
  苏韵闻声回头，披肩上的流苏已经被小比格拽得歪歪扭扭。
  她目光在儿子微红的鼻尖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片刻，眉心轻轻一蹙，转头便立马让管家取了温度枪来。
  动作间，腕间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声响。
  没一会儿，等她看清楚体温枪上面的温度后，苏韵细长的眉毛轻微挑起：“崽崽，昨晚淋雨了？”
  林尽遥靠在沙发边，揉了揉小比格的脑袋，“嗯，就淋了一点。”
  说罢又含糊道，“也是晚上睡觉贪凉了。”
  地面上，在小主人和自己玩耍时，小比格立刻得寸进尺，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垂耳像暖烘烘的小手套，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
  这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适，竟破天荒地安静下来，只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林尽遥对它又揉了好一番。
  出门前，在苏韵的监督下，林尽遥喝了一大碗感冒药，苦得直皱眉。
  口袋里还被塞了一板退烧药，铝箔包装硌着大腿，存在感十足。
  等自家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苏韵才轻轻叹了口气：“方叔，你说这是不是儿大不由娘了。”
  老管家正忙着从小比格嘴里抢救那条价值不菲的披肩，头也不抬地回道：“夫人，少爷这是长大了。”
  他顿了顿，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不过您要是实在担心，我这就去把少爷小时候的婴儿监控调出来给您看？”
  小比格适时地“汪”了一声，尾巴拍打着地板表示赞同。
  然后继续欢快地撕咬着流苏，用实际行动证明：
  在这个家，最不好管的不一定是长大的儿子，也可能是这只永远长不大的狗儿子。
  …
  晨雾未散，天色尚早。
  林尽遥出门时，整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之中。
  空气中飘着细小的水珠，他拢了拢卫衣的兜帽，灰绿色的布料衬得他露出的半张脸愈发精致冷白。
  这次他没去常光顾的[沐光斋]，而是拐进了老城区的街坊饮食一条街。
  这条老街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红砖墙和斑驳的木质招牌，青石路面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
  油条在滚油中翻腾的滋滋声、豆浆蒸腾的热气、小笼包掀开蒸笼时的白雾…
  混杂着晨露的湿润，一股脑儿地扑面来，将人裹进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里。
  最终，他在一家名为[芳霞牛肉面]的店前停下脚步。
  面前褪了色的红底招牌上，两边印着个咧嘴大笑的卡通牛肉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喜庆。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菜单，边角卷翘，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推开玻璃门时，朴实的牛肉香气混着辛辣迎面而来，林尽遥猝不及防被呛得后退半步，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抬手揉了揉泛红的鼻尖，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林尽遥模样长得好，大早上的一身 oversize 灰绿色卫衣，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脚下的白色跑鞋纤尘不染，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
  再加上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在这家烟火气十足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更别提他光是闻辣就被呛到的模样，在那些大口嗦面、额头冒汗的老顾客眼里，实在是又好笑又可爱。
  “小朋友，头回来吧？”
  靠门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捧着海碗“嘶溜嘶溜”吸溜宽面，碗里的红油跟着直晃悠。
  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眯成一条缝：“这辣椒可是会咬人的哟！”
  烫着卷发的大妈立刻接话，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截油条：“是啊是啊，也没见过你长得这么俊的小伙子。”
  她眼睛一亮，“多大了？有对象没？我闺女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认识认识？”
  “张姐你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