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聪明

作者:我系统呢
  生意还没谈妥,就先免费吃了一天老板娘的手艺。
  甚至不管谈不谈得妥,她都答应了,免费让他们住一晚上。
  事实上,这一定程度上会影响议价时的气势,但此为阳谋,躲不掉的。
  而陆砚为什么还没谈拢就拉着人过来呢?
  老板娘要是不乱了阵脚,肯定能分析出来——条件不是太差,他们基本会接受的。
  他住的二楼单人间,冯小军和张野住隔壁的双人间。
  晚上九点,陆砚把行李放好,洗完澡下楼,准备单独把事情定下来。
  如果说老洋房是压轴大题,那么一个装修的生意对他而言就是试卷上、一道最简单的填空题,做与不做对个人发展意义不大——甚至难以纳入一级木作证书的考核工时。
  现在之所以接受老刘的牵线搭桥,一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二是......
  算了,坦白承认,自己也有经济压力的成因。
  下楼,前台是那个年轻女孩,应该是老板娘女儿。
  “你好,老板娘在吗?”
  褪去围兜后,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枣红色外套,领口别着枚银质小锁片。
  她的眼神比苏棠有阅历,不过还是没逃过稚嫩范畴。
  此刻看起来有点慌。
  “姆妈......哦不,老板娘不在,她就快回来了呀。”
  有种‘便利店买东西,门口小孩反手回一句,大人不在’的既视感,不过是震泽镇的小孩姐版本。
  那么,给对方多留一点安全距离吧。
  “我叫陆砚,从上海来的。”放缓了语速,“跟你妈妈约好来看看房子。”
  “沈语棠。”她飞快报上名字,“我晓得的,姆妈提过哉(方言里念zi,语气助词)。”
  两人交换完姓名,便站在门口,不远不近的位置侧对着她,聊天。
  “沈语棠,你经常帮忙照看店铺?”
  “是,现在主要就是搭把手,还、还有学手艺喏。”
  她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缂丝绷架,丝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以后店里想添个类目,教客人做蚕桑缂(k,通刻)丝。”
  话说得颠三倒四,蚕桑缂丝,尾音确实抖得像秋风里的缂丝。
  陆砚这才留意到,小姑娘说话时总下意识地咬下唇,语速快得像在赶什么,又突然卡在某个词上,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社恐?
  “缂丝?”
  “对呀,就是......就是......”
  说到专业处,舌头反倒更打结,最后索性闭了嘴,把脸低下去,右手捏着竹制拨子一下一下往里按压丝线......
  他见过很多女性,成年以后害羞至此的,少有。
  ......
  十一月中旬的夜来得早,田埂边的桑树影影绰绰站成一排,把月光筛成碎银洒在刚翻过的稻田里。
  空气里浮着霜气,混着稻草垛的干香和远处鱼塘的腥甜,走在田埂上能听见自己的鞋跟碾过枯桑枝的脆响。
  隔壁李家的媳妇正蹲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是刚从自留地拔的青菜。
  她边择边跟屋里的男人搭话,吴语的尾音散在风中:
  “夜钩冷得很,等下烧锅姜茶喏。”
  “阿琴!我来睃睃你。(来看你)”
  沈秀娥此时恰到门前,手里端着盘子,盘上盖着布:“早上多蒸了笼糕,桑果汁和地面,甜津津的,给小宝尝个鲜。”
  李媳妇刚要道谢,他已经眼尖地瞥见墙角竹篮里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湿泥。
  “哎呦,你家这菜种得精神!我那后院小菜畦的霜打了,早上想炒个青菜都没新鲜的。”
  “秀娥姐你要不?”
  话刚落音,女人已经从篮子里抽出一把最嫩的,菜根上的泥都没顾上刮,顺手就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
  “可以啊,我二十岁的时候才刚开始修木头,你起步挺早的咯!”
  门外一道身影赶了过来,步子不大,但密集得跟夏季的雨点似的。
  “语棠你先去休息,我来就行了。”
  “好呀。”
  看老板娘一脸护小鸡的模样,陆砚耸耸肩,率先走到大厅坐下。
  藤椅‘吱呀’,他的背就陷入了靠背契合的弧度里——这椅子跟旧鞋一样,只要合适,便不会嫌弃其简陋。
  身前长桌被磨得发黄,划痕不少,甚至有小孩笔触写下的‘不知名某南到此一游’。
  ......而那位也是犟,故意耗在前台,装作若无其事。
  难不成自己大老远离开上海,初来乍到第一晚,真是为了您素不相识的女儿而来?
  “老板娘,有空的话,咱们把事情聊完呗?”
  他不介意丢掉一点谈判‘筹码’率先邀约,事实上,这些表面的东西真的在议价中有用吗?
  确定不是属于心理学范畴的东西,加上商业包装后,写进书里的技巧?
  她姗然过来,面上依然不在意,眼角皱纹严肃:
  “陆师傅,你们现在行情不好吧?”
  “对啊,不过大家行情都不好。”
  “是的,所以有些时候,顺手的事做了总比闲着好。”
  “像我这样的人都能闲着,那得十年一遇咯”
  这句话不算吹牛。
  假使他愿意单干,去别人那打工,最低最低15k的月薪,按工时算,赚钱效率则翻个番。
  “那你们还过来做什么?”
  呵......呵。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良好涵养和理论化的谈判技巧,老板娘的一席话,任谁听了都会心生嫌隙。
  陆砚也是,火一下就窜上来,不过面上不显,姿态悠然。
  他只觉得对方愚蠢——
  要知道,这是合则双赢、斗则两输的事情,谁求着谁啊?
  谈不成他们谁亏得更大还说不准呢!
  其次,把人得罪了,事后偷工减料你一个外行看得出来?
  已经很多年没和这样的甲方谈事情了,他笑了笑:
  “过来看看呗,顺便旅个游。”
  “...”
  老板娘目光看向他处,仿佛那么多年的民宿生意,就没学过一点待人接物。
  若用上帝视角看这次谈判,此时肯定属于博弈的拐点,谁先开口谁就得让利。
  陆砚懒得周旋,老刘最开始说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能赚几个钱。
  “谈谈你的报价吧,合理就做,不合理,房钱我们给你结,就当照顾朋友生意了。”
  把合理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点,这是暗示,他知道市场报价。
  事实上,装修......和古建修复,在任何层面,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后者的每一个小部分拿出来,都够得上装修的难度。
  里面的每一个弯弯绕绕拿出来,都比装修更能收费,而且能合理多收费。
  所以,装修就是如此透明的一个行当——一百三十平,三楼,最低二十万,这是陆砚的底线。
  “八万块。”
  “...”
  头疼的来了。
  小时候他跟着家里去地摊买衣服,人家说100元,他妈说5块。
  陆砚后来问,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要说五元?
  他妈拿着十五块拿到的衣服,得意的说,万一呢?万一呢?
  “做不了。”
  “八万五,做不了就算了。”
  啊对对对,没收您五十万,没收您三十万,您还真把地摊还价的精髓搬上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你装作要走,我痛心挽留啊?
  我特么不是地摊摊主啊!
  他气笑了,笑得很绅士:
  “再加点。”
  “我们也是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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