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夜宴

  国子监西墙角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锦缎。
  约莫七年前，面容稚嫩的两个少年偶然发现了这处地方，从此，这便是二人的秘密基地。
  温书，舞剑，对弈，抚琴。
  可岁月匆匆，少年如今已然长成坚毅沉稳的青年，唯一不变的是那海棠花。
  而今，从前那少年却又重归了此处。
  "唔……"
  女子破碎的呼吸声羞的那檐角的花枝都颤了颤。
  她的背抵上青砖时，有一粒碎石子硌在肩胛骨下，微疼，但这点疼很快被男子的手掌覆盖——那掌心烫得惊人，隔着春衫都能烙进血肉里。
  海棠花继续飘落，有几片落在他们交缠的发间。
  天旋地转间，裴令仪只能紧紧抓住谢承钧的前襟，他的气息清冽如松墨，唇却炽热如火，烧得她浑身发软。
  太热了，男子的拂在鼻尖，带着松墨与雨前龙井交织的气息，她恍惚觉得这气息熟悉得像某年梅雨季，她随哥哥来国子监，在书院中里闻到的旧纸香。
  他舌尖抵开齿关的热，又烫得她脚趾蜷进绣鞋，冷热在喉间交战，酿出某种近似醉意的眩晕。
  耳鬓厮磨间，她像是听见男子的泛着痒意的沙哑声:"而今……这是属于你我的秘密……基地。"
  海棠花影在二人之间摇晃，又在地上割裂出交错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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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皎，你打扮好了没？"
  少女清亮的声音在院中回荡着，长乐推开院门，满院春辉。
  天气日渐和暖，揽月轩中的花竞相绽放，花香扑鼻。
  落烟连忙迎了上来，"参见郡主殿下。"
  长乐摆了摆手，提着裙摆上了楼梯，"皎皎呢？不会还在打扮吧？"
  "吱呀——"
  黄花梨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里面走出之人恍若瑶池仙子。
  暮色漫过飞檐时，恰好廊下的八宝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上裴令仪的月白缎面绣鞋。
  她理了理臂间烟罗纱披帛，惊得檐角铜铃里栖着的雀儿扑棱棱飞向天际，翅尖扫碎了一缕将散未散的晚霞。
  长乐似是瞪大了双眼，半晌才回过神来，惊叹道:"皎皎，你今日真是美若天仙！"
  裴令仪微微浅笑，对于这样的赞叹，显然她早已见怪不怪。
  "走吧，我怕是再不出来，恐怕我这揽月轩的雀鸟俱被你吵的一只不剩。"
  长乐吐了吐舌头，今日可是她阿姐和离以后头一回设宴，她自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捧场子。
  不过，她偏头看着旁边仙姿佚貌的少女，也不知最后究竟谁能拔得头筹，将这朵上京城最为漂亮的芍药花娶回了家。
  裴令仪轻抚了抚鬓边的碎玉流苏，她今日如此盛装打扮，自然不是只为了好看。
  自从梦中示警之后，她未曾有一刻敢松懈过，想起薛怡然与萧怀青那惺惺作态的嘴角。
  她便恶心的想吐。
  而今，萧怀青已然得了他该有的结局，至于薛怡然，她也要她尝尝梦中自己百口莫辩的场景。
  而后，让她后悔来到这大邺的上京。
  让她后悔成为薛怡然！
  想到这，即便如裴令仪，也难掩心中激动，她薛怡然从来就只是她脚底的泥土，也只会是那个失败者……
  临仙湖畔，十里灯影揉碎了半湖胭脂。那艘朱漆描金的画舫正泊在湖中心，舱顶十二盏琉璃宫灯将水面映成流霞色，惊得游鱼争相啄食那些浮动的光斑。
  画舫之上忽地爆出一阵琵琶裂帛声，接着是七弦琴急雨般的轮指。
  梳着双丫髻的小鬟们捧着鎏金酒壶穿梭如蝶，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铃与乐声撞个满怀，不知谁碰倒了青瓷果盘，荔枝滚落朱漆地板的声音，竟也被笙箫声吞没了。
  昭仁公主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鸾座上，翟衣上的金凤衔着东珠，随她举杯的动作振翅欲飞。
  只是那神色倒是有些百无聊赖，而他旁边的男子偏头瞧了她一眼，语气关切道:"皇姐可是身体不适？"
  昭仁回以温柔一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罢了。"
  萧怀瑾隐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的摩挲着，想起这些日子他看到的消息。
  谢承钧啊谢承钧。
  你还真是狼子野心呢。
  他不由得往少女的位置上望了一眼，对方支着头，正欣赏着乐师的表演，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
  又瞥了瞥身旁的女子，如此热闹的场景，对方却一脸伤心之色。
  天底下有多少男子能够拒绝公主的爱慕。
  可这位谢大人倒是毫不留情呐。
  裴清宴，若是你知晓你的好兄弟早早的便觊觎着你的妹妹。
  你又待如何呢？
  萧怀瑾饮下身前的酒，辛辣的滋味在喉间散开，可也挡住了这位向来温柔的太子殿下眼中的森冷寒意。
  很快了……
  很快我们之间便不会有其他的阻隔，皎皎，你的眼中有我便够了。
  "诸位，如今酒已半酣，公主殿下早已邀请了此届清风院的新晋花神。"
  "听说这位公子在清风院一场剑舞直接引得众人喝彩，不若让我们瞧瞧这花神究竟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表演？"
  萧怀瑾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这提议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翘首以盼这花神究竟有什么本事。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从后舱袅袅而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手中还抱着一柄未开刃的剑。
  恭敬的向坐在上首的二人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可是将离公子？"
  萧怀瑾忽地出声，语气倒是温和，将离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太子殿下这般平易近人。
  "草民粗鄙之名，竟能得太子殿下知晓，将离三生有幸。"
  男子俊逸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浅笑，"听闻将离公子那日清风院使一剑舞直接夺得了花神美名，今日宴上，你若是能让我皇姐展开笑颜，孤重重有赏！"
  昭仁没想到萧怀瑾这般记挂着她，不由得心头一暖，今日夜宴虽非她本意，可太子对她的关心倒是真真切切。
  连带着她被谢承钧拒绝的伤心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