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那我一定很爱他

  从温泉山庄回来的第三天，陆明辉去医院看了陆老爷子。
  与刚入院时的精神矍铄不同，躺在病床上的陆老爷子显得虚弱又疲惫，看见陆明辉进来，甚至都没有骂他的力气，只是冷淡地合上眼，显然并不想看到他。
  陆明辉也不在乎陆老爷子的态度，他今日过来不过是走个形式，顺便碰碰运气——
  “砰。”
  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陆锦晟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提着食盒进来了。
  陆老爷子的喘息声当即就重了些。
  陆锦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陆老爷子的不满，把食盒往床头一放，“老爷子，吃饭了，别装睡了，你连呼吸频率都控制不好还在这里装？”
  被戳穿的陆老爷子怒而睁眼：“陆锦晟！”
  陆锦晟充耳不闻，只打开食盒，陆明辉粗略地扫了一眼，都是些白菜豆腐，清汤寡水的，看不到一丁点油花。
  陆老爷子无肉不欢，这些自然是不符合他胃口的。
  “拿走，”陆老爷子脸上果然多了些厌烦，“我不吃。”
  “不吃怎么行？”陆锦晟强行把筷子往陆老爷子手里塞，“医生都说了，你必须按时吃一日三餐，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不听医嘱呢？”
  陆老爷子掌控欲强，平日里在陆家更是说一不二惯了，哪里受得了陆锦晟这个态度这个语气？当即就把筷子砸到他脸上，怒喝道：“你给我滚！”
  “你这老爷子，”陆锦晟捡起筷子，“说话归说话，怎么打人呢？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医生说了，饮食要以清淡为主，你忍个几天，等身体指标好起来，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吗？”
  看似是为了陆老爷子好，但每一个反问句，都是对陆老爷子的又一次暴击。
  而陆明辉还注意到，陆锦晟没有关门。
  vip病房位于顶层，虽然主打清净，适合病人休养，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来往的人。
  而这些人，往往也认识陆老爷子和陆锦晟。
  陆明辉眸光微闪，而陆锦晟的输出还在继续：“你和我发火有什么用？有本事找医生去！只要医生同意你大吃大喝胡吃海塞，天上游的海里飞的我统统给你弄来，你要吃月亮我都给你捞去。”
  不说别的，就“有本事”这三个字，都能精准地踩碎老爷子敏感的自尊心。
  “滚！滚！你给我滚！”陆老爷子被气得都要冒烟了，挣扎起身，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陆锦晟那边砸，“逆子！”
  陆锦晟灵活地躲过陆老爷子大部分的攻击，然后迎面撞上陆老爷子砸过来的手机，只听他惨叫一声，连退数步，背对着门口就蹲下了。
  陆老爷子似乎也没有想过会砸中他，一时间愣住了，但怒火依然统治着他的脑子：“滚！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的逆子！你——”
  陆老爷子声音一顿，怒气冲冲的声音里陡然多了些惊惧：“你没关门？！”
  陆锦晟似乎也被惹恼了，他愤而起身，眼睛周围都是红的，冷笑道：“关！关！怎么不关？”
  然后只见陆锦晟几步蹿出病房，用力甩上了门。
  那一声“哐当”震耳欲聋，凝结着主人所有的怨气。
  陆老爷子捂着胸口倒在病床上，一张脸涨得通红，都喘不过来气，不得不大口大口呼吸。
  陆明辉突然明白陆老爷子为什么会如此疲惫虚弱了。
  原来是在住院的这段日子里，接受了来自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暴击啊。
  陆老爷子死死地盯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他无声地说着些什么，陆明辉猜测应该是劝慰他自己的话，但这显然是没用的——
  “砰！”
  陆老爷子用力将桌上的食盒扫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几乎是下一秒，病房大门就被人推开，几个人拿着清扫工具鱼贯而入，不出三分钟就将地面打扫干净，动作熟练地仿佛已经经历过成百上千次。
  紧接着，就有人将新的食盒送了过来。
  陆老爷子脸色铁青地盯着食盒，却什么都没说，转而在床上摸索什么。
  陆明辉猜他在找手机。
  但是手机，不是早就被他拿来砸陆锦晟了吗？
  陆老爷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起身往地上看去，手机没找到，却看到了陆明辉。
  陆明辉：“……”
  陆老爷子：“……”
  一时间，陆明辉都担心陆老爷子白眼一翻，当场晕过去。
  “你怎么还在这？！”陆老爷子手都在抖，“滚！给我滚！”
  陆明辉毫不犹豫地往外走。
  只是刚一开门，陆老爷子又改了主意，阴沉沉道：“给你三叔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看我！”
  陆明辉只当没听见，直接走了出去。
  陆老爷子气得又把食盒砸了。
  守在外面的人对陆明辉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拿起工具，重回病房。
  不远处，一个人拿着食盒匆匆走来。
  陆明辉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荒谬感。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即将进入电梯的时候，突然回身，若有所思地看着陆老爷子病房的方向。
  那里，正守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不是老宅的人。
  是陆锦晟的人。
  ……更像看守犯人的牢头。
  *
  地下车库。
  望着陆明辉的车离开，陆锦晟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是那种劣质香烟，味道非常呛，呛得陆锦晟直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老婆，”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眼底不自觉地浮现出些许笑意，仿佛真的可以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我看到你儿子了。”
  “比以前聪明了。”
  “如果说以前像个张牙舞爪的狼崽，现在总算成年了。”
  “垂下头暗中观察的警戒模样，还有点像你。”
  “眼睛也像你，又黑又亮；睫毛也像你，又长又密；头发也像你，都那么多，暂时没有秃头的风险。”
  “不像我，”陆锦晟笑了笑，伸手去拽自己的脑袋，竟拽下一顶假发，“早早地就秃了。”
  因为刚刚的动作，衣袖自然而然地往上窜了一节，露出胳膊上细密的疤。
  那根烟燃尽了，烧到了陆锦晟的手指，陆锦晟没有阻止这一切，就这么看着。
  好一会儿，他说：“如果他不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那我一定会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