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有我，并将一直有我

  陆锦晟。
  陆家真正的掌权人。
  同时也是陆明辉的亲生父亲。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刹那，向卓阳心下微沉。
  如果可以的话，向卓阳也不想怀疑他。
  毕竟陆明辉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这位父亲的，要不然也不会被陆锦晟刺激成那个样子，还被陆锦晟打伤。
  但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陆老爷子就是曾经再怎么大权在握，现在当家做主的都是陆锦晟。
  陆修远他们都没办法把陆锦晟从掌权的位置上拽下来，又怎么可能越过掌权者去算计他的继承人？
  除非，是掌权者亲自送给他们这样的信号。
  那么，问题来了，陆锦晟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用儿子的手对付长兄幼弟？那完全没必要啊，心计手腕能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陆墨为一家之所以能走到高位，完全就是陆锦晟放任的结果。
  说句不好听的，陆锦晟想要踩死他们，真的不比踩死蚂蚁困难多少。
  难不成是为了给儿子送磨刀石？那就更不可能了，起码在上一世，陆明辉并没有得到来自于父亲的任何助力，哪怕是身受重伤躺进ICU的时候，陆锦晟也没有来看过一眼。
  但要说陆锦晟有没有害过陆明辉，应该也是没有的，起码向卓阳并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在上一世，陆锦晟死于心脏病突发。
  比陆老爷子去世的都早。
  碎片化的信息在向卓阳脑海中穿梭，但是他却少了一根将这些东西穿成一条的线，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对于陆锦晟和陆明辉的父子关系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正如同他本身就不愿意提起向家，所以也能理解陆明辉对陆家的避而不谈，上一世两个人也简短地交换过这方面的信息，大概知晓彼此发生过什么，便也默契地不再多提。
  但那些实在是太空泛了，所以这一世，或许还是需要撬开陆明辉的嘴。
  他的事情都对陆明辉坦诚相告了，那么陆明辉的过去，也不应该瞒着他的吧？
  这么想着，向卓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是谁把空调温度调成二十度的？
  以及，他好像，也许，大概，不小心，还调了风向。
  所以空调的冷风，正对着他的额头吹。
  向卓阳：“……”
  *
  半夜，向卓阳突然发起了烧。
  他本人其实是没察觉的，还是陆明辉觉得怀里的人有些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到底也不舍得松开手，就用额头碰了碰向卓阳额头的温度，然后被那滚烫的温度吓得一个激灵，骤然清醒过来。
  家庭医生很快被请了上来，严格地来说这还是他入职以来的第一次工作，本想好好展现自己的专业素养，结果一进门——
  我日这连灯都不开的吗！
  这年头竟然还真的有人大半夜在自己家里用手电筒？
  “轻点，”家庭医生听到顶头上司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别吵醒他。”
  家庭医生：“……”
  怎么说呢，还真有种半夜撞鬼的惊悚感。
  家庭医生的专业性毋庸置疑，所有的动作也尽可能地放轻，试图完成雇主多余的要求，但是——真的很少有人能在被针扎的时候不被惊醒吧？尤其是向卓阳这种警惕心比较重的人。
  向卓阳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陆明辉就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想让光线刺激到他。
  “没事，没事，”感受着向卓阳的睫毛轻轻刮过掌心，陆明辉心里软的不成样子，“你发烧了，找人给你输个液。”
  “继续睡吧，我看着吊瓶，别担心，好好睡觉。”
  但被惊醒的人，又哪里是立刻睡得着的？
  向卓阳有些含糊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开灯？”
  “不想吵醒你，”陆明辉的语速飞快，“你快睡，别说话了，好不好？”
  向卓阳哭笑不得：“家庭医生给我扎针的时候，一定很无语，说不定都想把你投个稿，比如上司的奇葩操作指南之类的。”
  陆明辉总有一些奇思妙想，比如觉得外面吵就用手捂住他的耳朵，比如想要给他降温就用手捧冰块，比如现在这样，怕开灯打扰他休息，就用手电筒照明——
  “你哪来的手电筒？”好奇心一起，向卓阳的睡意又去了一些，他不记得家里有这种东西啊。
  陆明辉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再不睡觉我就亲你了。”
  “我是没什么意见，”向卓阳若有所思道，“家庭医生走了吗？”
  家庭医生：“……”
  苍天啊大地啊，终于有人看——
  看着向卓阳被捂住的眼睛，家庭医生选择改口。
  ——终于有人想到我了！
  陆明辉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开口问道：“有什么能让人立刻睡觉的药吗？”
  家庭医生：“……不建议向先生在这个时候服用安眠药。”
  向卓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陆明辉知道向卓阳在笑他，但人还在生病，能怎么着？只能当没听见。
  然后又问：“你还有什么医嘱要说吗？”
  家庭医生诚实道：“没有了。”
  陆明辉：“那你还不走？”
  家庭医生：“……”
  你不让我走我敢走吗！明天扣我工资怎么办！
  家庭医生保持微笑，收拾好医药箱，大步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稿他一定要投，反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发现里面的陆明辉关上了手电筒。
  卧室内再无半分光亮，家庭医生微微一怔。
  所以，雇主一直没关手电，是为了给他照明的？
  其实这个稿，也不是一定要投……
  *
  “你关了手电，是怕我看清楚那个手电筒吗？”
  陆明辉：“……”
  是为了让你快点睡觉。
  “所以这么一个小小的手电筒里，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陆明辉：“……”
  这手电筒是你送我的，只是你不记得了，你说有没有秘密啊？
  “房间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你看得清吊瓶吗？”
  陆明辉：“……”
  看不清。
  但是我可以估算时间。
  “要是回血了，我会不会很痛？”
  陆明辉：“……”
  不会回血。
  不会让你痛。
  陆明辉真想捂住向卓阳那张嘴。
  大半夜的，还发烧了，不睡觉，在这里说话，听听听听，嗓子都是哑的！
  陆明辉试图通过保持沉默让向卓阳知难而退，但——
  “阿辉，”向卓阳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你要是不想让我讲话，就应该一直说话，让我没机会张嘴。”
  “保持沉默的话，只会让我逆反的哦。”
  陆明辉呼吸一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向卓阳话锋一转：“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想听阿辉讲话。”
  “想听故事，阿辉，”向卓阳的声音越来越哑，“据说，小孩子生病的话，会有长辈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没有人哄过我。”
  “哥哥来哄哄我，好不好？”
  向卓阳都这么说了，陆明辉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喂人喝了半杯水，然后搜刮自己儿时看过的童话书。
  “从前，有一个海底王国，国王有几个女儿——”
  “小美人鱼的故事吗？”向卓阳含糊道，“一定要在我生病的时候讲这种悲伤的东西吗？”
  “……”老婆说得也有道理，陆明辉选择改口，“从前，有一个富饶的王国，国王和王后十分恩爱，他们有一个女儿，头发乌黑，面容雪白——”
  “白雪公主吗？”向卓阳小声道，“哥哥，你下一个故事，不会是灰姑娘吧？”
  陆明辉：“……”
  “讲点不那么烂大街的故事好吗？”向卓阳提出要求，“比如，讲讲许小姐是怎么发现陆承熠和陆墨为没有血缘关系的？”
  陆明辉给向卓阳掖了掖被角，“她没发现。”
  “她给你的那份亲子关系检测报告，就是陆墨为当初给她的。”
  物归原主啊。
  许盛安是懂杀人诛心的。
  真好奇陆墨为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啊。
  不过暂时没这个机会了，向卓阳有些遗憾地想，他本来只是想起个话题，然后慢慢将话题引到陆明辉身上，现在还真有些好奇了。
  “所以，”向卓阳问，“陆承熠到底是不是陆墨为的儿子？”
  “谁知道呢？”陆明辉想了想，“要不改天我向他们借两根头发，拿去测一测？”
  “那还是算了，”向卓阳低笑，“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和许小姐达成合作的？”
  老婆怎么满脑子都是许盛安啊——
  陆明辉又喂向卓阳喝了半杯水，才道：“是她主动提出合作的，她想对付许家，我想对付陆墨为，双方交流了一下，给出的条件彼此也能接受，就这么合作了。”
  顿了顿，陆明辉补充道：“就在你去见陆墨为的那天，合作条件是——”
  陆明辉事无巨细地把当初和许盛安商讨合作的过程告诉向卓阳，向卓阳没什么反应，陆明辉还以为他睡着了，渐渐止住了话头，盯着向卓阳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探向对方的额头。
  “阿辉，”向卓阳声音有些无奈，“我其实并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合作的，合作流程是什么样的，我只是——”
  顿了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才慢吞吞道：“想了解你。”
  “了解那些，我不知道的，有关你的事情。”
  陆明辉的手还停留在向卓阳的额头上，向卓阳的额头很烫，烫得仿佛可以钻进陆明辉的皮肤，融入他的血液，汇聚到他的心脏中。
  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然后就听见向卓阳低弱的声音。
  “可以吗？”
  可以。
  陆明辉心想。
  怎么不可以？怎么能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
  陆明辉的胳膊穿过向卓阳的脖颈，用力抱住向卓阳的脑袋，细碎的吻不断地落在向卓阳的发尾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向卓阳的手。
  “你想听什么？”陆明辉问。
  向卓阳轻声道：“有关你的，都想听。”
  谁会不想更了解自己的伴侣呢？那些过去的、他已经来不及参与的岁月，仿佛可以通过伴侣的讲述，让他也出现在其中，与他的伴侣并肩而行。
  也是在这个时候，向卓阳突然明白陆明辉那一句“调查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竟然，不自觉地开始期待。
  陆明辉其实很讨厌回忆过去。
  他的人生是泾渭分明的。
  八岁前的快乐，与八岁后的痛苦，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前后呼应。
  陆明辉不想回忆那些弱小无助的岁月，就更加不想提起曾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但，他老婆想听。
  他老婆想要更了解他。
  他老婆想要知道他的过去。
  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是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所以，陆明辉忍不住想，向卓阳，真的好喜欢他。
  而且是越来越喜欢他。
  真好啊。
  凑在向卓阳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陆明辉只感觉心底被什么东西塞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回忆过去不再是一个值得憎恨的事，陆明辉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些往事隔了一层薄薄的纱，都可以用局外人的视角去看待那一切。
  “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孩子，出生在一个很有爱的家庭里。”
  “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明辉，希望他可以像太阳一样明亮耀眼，做最闪耀的那束光。”
  “那个孩子身体不算太好，他的外公总是觉得这个名字太重了，坚持要给他起个小名，起了几百个，又都能挑出点毛病，所以总是今天定下了小名，明天又换掉。”
  “最后把大家都折腾烦了，干脆就自己叫自己的，所以那个孩子有了好多名字。”
  “其实那个孩子并不喜欢看到他的外公。”
  “因为每一次，他的外公都会给他带来很多药材。”
  “让本来就难喝的苦药汤变得更难喝。”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一看到他的外公就躲，让他的外公很难过。”
  “据他的外婆说，他的外公会在大半夜的突然坐起来，和她商量下次送药的时候让她去。”
  陆明辉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显得温和又平静，就如同阳光穿过乌云，稀稀疏疏地洒落，让人感觉到温暖。
  向卓阳意识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要睡了。
  但不能睡。
  他还没有听到他想听的部分。
  ……
  ……
  但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想知道，陆明辉总是会告诉他的。
  而且，这件事，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只会给陆明辉带来痛苦。
  向家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是痛苦的。
  但将这件事告诉陆明辉，却不会给他带来痛苦。
  那么对于陆明辉来说，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应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和陆明辉一起回忆过去的事情。
  挤在同一张摇椅上，可以感受彼此的体温。
  然后再告诉他——
  你有我。
  并将一直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