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动人

  陆明辉的眼睛深邃而黑沉，像一汪古板无波的井，但只有靠近才知道，那口井连接着汪洋大海，随时可以将人淹没。
  向卓阳能听到自己越加剧烈的心跳声，那种不知道来自何处、但又在瞬息之间填满空气的压迫感，让他嗓子不由发哑。
  有些事情，一旦戳穿，后果可能是十分可怕的。
  但只有点出问题，才有机会解决问题。
  所以，向卓阳绝不可能后退。
  他盯着陆明辉良久，最终也没有回答陆明辉的问题，只轻轻道：“我不是已经把它打开了吗？”
  于是陆明辉笑了，低沉又轻柔的，但听不出半点笑意，只让人头皮发麻。
  他将向卓阳抱在腿上，将下巴搁在向卓阳的颈窝，懒洋洋地提醒道：“阳阳，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但这并非什么友好的提醒，反而更像是恫吓。
  想要对方知难而退。
  空气渐渐变得稀薄，向卓阳有些喘不过来气，但他还是道：“是啊，所以我的箭只，不是已经飞出去了吗？”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也不希望它回来。”
  陆明辉掰过向卓阳的脑袋，看着那双明亮又坦荡的漂亮眼睛，像是受到蛊惑一样凑过去，轻轻亲吻向卓阳鸦羽般的睫毛。
  “你会后悔的，”陆明辉喃喃道，他像一只即将失控的野兽，非常危险，“但是后悔也晚了。”
  陆明辉知道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是他一直试图在向卓阳面前做个正常人——虽然很多时候不大像，但是他真的尽力了。
  他努力以向卓阳的感受为先，不去奢望、不去贪求、没有亲密举动也可以接受，只要能住在一个屋檐下、躺在一张床上、每天睁眼闭眼看到的人都是向卓阳，其他的都无所谓。
  有时候陆明辉会觉得他们像同床异梦的夫妻，这个想法总是会让他感到愉悦，再怎么同床异梦，那也是夫妻不是？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向卓阳是在装睡吗？不，他只是不去戳穿。
  只要不将一切摊在明面上，他就能继续压抑那些可怖的卑劣的想法，竖起高墙阻拦那些贪婪的怪物。
  哪怕向卓阳想要逃跑、哪怕向卓阳总是欺骗他、哪怕向卓阳真的惹怒他，从而让那些怪物越界，他也能控制自己尽量不去伤害向卓阳——
  纷杂的思绪在陆明辉脑海中飘扬，他抓不住，索性也不再抓了，只亲亲向卓阳的脸颊，像感叹一般低低道：“阳阳，你真的，很不乖。”
  将那些怪物锁在笼子里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偏偏他的阳阳还拿了钥匙打开那把铜锁，对笼子里的怪物殷切招手，唤它们出来。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阳阳，你没有机会后悔的。”
  陆明辉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落在向卓阳脸上的吻，也很凉。
  向卓阳第一次觉得陆明辉像一条色彩艳丽的蟒，粗壮的尾尖缠绕着他，从此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开。
  或许死亡也不行。
  向卓阳忍不住笑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些催促：“快问。”
  这对陆明辉来说，就是最好的答案。
  虚幻的怪物脱离他的体内，咆哮着扑向他的阳阳，仿佛向卓阳才是它们的主人。
  它们将向卓阳团团围住，密不透风，形成一个巨大的茧，从此将向卓阳与这个世界隔离。
  只有它们，只有他，才能碰触到向卓阳。
  陆明辉笑了，心满意足的，这是阳阳自己的选择，不怪他。
  他问：“你就这么希望我对你坦诚吗？”
  “对，”向卓阳仰着头，也对着陆明辉笑，“我想对你坦诚，所以也想你对我坦诚，哪怕是阴暗的、恶毒的、不好的那些，都可以坦白相告，不需要隐忍，不必隐藏。”
  “我们不需要那么完美，不需要做对方眼中的圣人，做自己就好了。”
  “我希望我们在相处时，永远是最舒服的状态。”
  这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动人。
  陆明辉也懒得思考向卓阳这些话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别有所图。
  他思考这些已经思考的足够久了，一边因为向卓阳的亲近而兴奋快活，一边又要不断地警告自己、恶意揣测向卓阳的用意，从而让自己不要沉沦，不要心存幻想，不要——不要在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恼羞成怒，伤到向卓阳。
  他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了，本不应该再做第二次。
  但——那些怪物已经被向卓阳亲手放了出来，还能指望他再把它们锁回去吗？
  别逗了。
  潘多拉都做不到。
  “好啊，”陆明辉亲亲向卓阳的侧脸，语气懒散，“那你想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不就是坦诚吗？好啊，他坦。
  就是不知道阳阳能不能受得了。
  向卓阳猜到了，但他还是想听陆明辉自己说，于是问：“做什么？”
  陆明辉抱着向卓阳慢慢起身，亲昵地用脸颊蹭着向卓阳的脸颊，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撒娇，但獠牙利爪皆在，哪怕力度再轻，也是危险的。
  “弄死你。”他这么说。
  向卓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陆明辉笑，是那种温柔中带着一点点羞怯的笑，像是在雨水中慢慢绽放的花，娇艳又美丽。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说遍了千言和万语。
  陆明辉眼底蹿起灼热而凶残的火光，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遮掩。
  向卓阳抱住了他的脖颈。
  他知道，陆明辉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没关系，进展已经比他想象的快很多了。
  陆明辉对他总是这样心软。
  以至于他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达成目的。
  向卓阳眼底有泪，他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但是他知道陆明辉在哪里。
  他忍不住叫陆明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彻底不能出声为止。
  ……
  介于前几天的发烧风波，在向卓阳进入梦乡之前，陆明辉给他喂了包感冒灵。
  向卓阳含糊道：“明天我要和林子杰出去喝咖啡，你记得把我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那个咖啡店……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大学城那个……你自己拿我手机看，他发短信了……”
  “长衣长裤，上衣要高领的……颜色……颜色最好素一点……”
  向卓阳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更是断断续续的，就这样还不忘嘱咐陆明辉，“还、还有，你看看要不要准备什么……什么反信号屏蔽的装备……小心他们用屏蔽器……”
  一时间，陆明辉心里有些微妙。
  到底是你强取豪夺还是我强取豪夺啊？你怎么比我还记挂这些事？
  “睡吧。”陆明辉吻了吻向卓阳的发丝，汗淋淋的。
  向卓阳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还下意识地往陆明辉怀里钻。
  陆明辉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皮酸涩，才有些恍惚地想，他们的关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本以为是场死局，但好像，有人砸了个洞。
  阳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另一条路。
  陆明辉以前并不觉得他给自己定下的结局有什么不好，但现在——
  “我舍不得死了，怎么办，阳阳。”
  他爱怜地吻了吻向卓阳的额角，眼底是近乎病态的痴迷。
  “你真的要和我纠缠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