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绫

  刚刚进屋时她便注意到了，苏漠看向房梁的视线。
  而床尾处叠放的楚子良给他缝制的新衣，那条红色的大带（即古装男性服饰的长腰带），此时也不在原处。
  所以她有理由怀疑，苏漠心里是有轻生的念头。
  “苏漠，你知道吊死的人，死后是什么模样吗？”
  此话一出，苏漠纤弱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慌忙伏身在榻，双手垫在额下声音微颤道：
  “伮家，伮家怎么会知道，这么可怕的事情……”
  看着男人伏在床上的样子，江渐薇没让他起身，只是平静地描述起来。
  “吊死的人，脖子会被抻的很长，头扭在一边。”
  “脸色狰狞发紫，嘴大张着让舌头挂在外边，眼珠子还会从眼窝里爆出来，掉在地上。”
  “哦，还有一点很重要，吊死之人，死后还会失禁。”
  “味道刺鼻。”
  听着江渐薇的描述，苏漠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背后冷汗直淌却也不敢动弹分毫。
  而江渐薇则是微微仰头，出神地盯着头顶上的那一根横梁。
  一瞬间，她的记忆仿佛回到了自己15岁那年。
  母皇是在她12岁时驾崩的。
  她的父君是母亲的正君，是栖凰国的君后。
  母皇驾崩后，她的父君用了三年时间，辅助她登基并坐稳了女帝之位。
  在第三年母皇忌日的当天夜里，父君用三尺白绫，与母皇相会去了。
  从那之后，除了父君当年亲自为她挑选的正君。
  她真真正正变成了，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孤家寡人。
  “父君啊，我从未期望过他对我，会像您对母皇那般用情至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从背后给了朕致命一击的人，竟会是他……”
  房间内许久无人开口。
  苏漠趴了半天，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抬头向着江渐薇看去。
  “妻主她看起来……好像十分难过？”
  他偷偷打量着江渐薇的侧脸，有些不敢确认自己的感觉。
  哪怕是之前婆婆公公下葬的时候，他都没在妻主的脸上，看到过这么悲伤的神情。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妻主……伮，伮家现在，知道了。”
  听到苏漠的声音，江渐薇这才从回忆当中猛地抽身而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对她满是畏惧之色的苏漠。
  “你没见过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苏漠没有受伤，完好的那一边脸颊。
  “不止自缢，所有你能想到的死法，死后的模样，都比你脸上身上这些伤疤。”
  “丑陋千万倍不止。”
  “想要永远好看，你得努力活着，活到寿终正寝。”
  苏漠微微发凉的脸颊，汲取着妻主指腹传来的温暖。
  脑海中各种纷乱的想法，让他一时找不到头绪。
  “妻主这是看出我，想要自缢的打算了吗？”
  “她是在劝我要好好活着吗？”
  苏漠觉得自己的这些想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眼下却又再想不出其它可能。
  于是只能温顺的附和回应道：
  “妻主的话，伮家记住了。”
  见苏漠开口应下，江渐薇收回手，又看了他几眼。
  最后还是开口对他承诺：
  “放心吧，你脸上的伤疤，我会想法帮你除去。”
  “你只需相信我便好。”
  说完，江渐薇也没再提大带的事情。
  转身默默离开了苏漠的房间。
  “……”
  看着江渐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苏漠从枕下取出那条被他藏起的大带。
  他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疤。
  刺痛感依然强烈。
  “……会帮我治好……吗。”
  他不舍地抚摸着怀中的红色大带。
  如果还有机会可以系在腰上，他也不愿把它悬在梁上。
  “那就信一次吧。”
  苏漠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强撑着身子，将大带放回到新衣上面。
  要说相信妻主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理由。
  他就是觉得江渐薇最后的那一句话，莫名让他有种一言九鼎的信服感。
  而他偏偏就是那种，只跟着自己直觉走的人！
  ……
  回到房间，江渐薇躺在床上，经历了自重生以来，最彻底的一次失眠。
  直到连院外的虫鸣声都渐渐停止，还没睡着的她索性披上衣服走出房间。
  拿起院墙边的长棍，在院中练了起来。
  前世她总喜欢用奏折，填满自己空闲的时间。
  如今没有奏折可批，那就只能用身体的疲惫，来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
  丑寅交汇，鸡鸣声起。
  言轻打着哈欠刚从房间中走出，却发现江渐薇已经坐在院中的桌边。
  她手中端着的水杯上方，甚至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妻主？您怎么起的这么早？”
  想着大哥二哥他们还在睡觉，言轻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快步来到江渐薇身边，低声关心道：
  “妻主您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什么事情吧？”
  江渐薇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放在院边的推车道：
  “东西都在那里，我们走吧。”
  听到妻主的话，言轻只能担忧的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几次想要试探妻主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江渐薇却始终回避他的问题。
  没有办法，他看着妻主疲惫的模样，心中万分心疼。
  于是只能想出各种理由，让江渐薇每走一段路程，便歇上一歇。
  中间甚至有好几段路，他还以开玩笑、做游戏的方式，让江渐薇坐在车上被自己推着走。
  二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午时半。他们距离矿洞，还差着近三分之一的路程。
  而在矿洞这边，楚子凌此时已经吃完他带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他身边推车上的矿石被堆成高高的小山，有些放不下的，便被随意的堆在墙边。
  “……午时马上过了。”
  矿镐心不在焉地落在岩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向着洞口处瞟去。
  只是每看一次，其中的希望便会黯淡几分。
  “妻主不会……已经将我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