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一：子衿与桃夭

  上都灯火如昼，压不过寒月清辉，却胜在热闹喜庆。
  大好的日子，春香楼早早就坐满了人。
  “姑娘快着些，马上就到你登台了。”
  丫鬟推开门，冲红纱帐里喊了一声。
  照雪坐在梳妆台前，手持铜镜左右照了照，又从妆奁里拿出一支玉簪插在墨云般的发髻间，巧笑应道：“来了。”
  搁下铜镜起身，她整了整淡青色的披帛，拿起一边的琵琶轻轻拨了两下。
  丫鬟替她撩纱帘，见她唇角始终含着笑意，好奇地问：“姑娘今日很开心？”
  “嗯，总觉得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照雪抱着琵琶姿态婀娜地走出雅间。
  有人眼尖发现了她，像往沸油里倒了滴水，大堂顷刻炸开了锅。
  这样的扬景她已见怪不怪，从容地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表情，施施然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她不经意回眸一扫，忽然对上了四只眼，脚步一顿，电光石火间她认出了其中一人——青袍银带，气质淡漠，正是上次抱猫来的那位公子！
  青袍公子面色稍霁，冲她略一颔首，算作招呼。
  她回以一笑，便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身边略矮几分的公子。
  小公子内着白衣，外罩桃粉色薄衫，面若冠玉，水眸未语先含情，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瞧着就是个好说话的。
  见她看来，小公子粲然一笑，遥遥冲她一拱手。
  照雪只觉一亮，心下感慨，原来真的有人一笑坐生春。
  再看看那位青袍公子的眼神，嗯，这位多半就是他口中的挚友了。
  她抱着琵琶欠了欠身，心念电转，忽然改了主意。
  前一批姑娘们献完舞从侧面下台，一小厮趁机搬了把圆凳放在圆台中央。
  照雪莲步轻移，刚上扬就引来掌声雷动，欢呼如浪。
  她含笑落座，开始调试琵琶弦。
  幽兰阁里，谢云生站在栏杆前跟着啪啪鼓掌，嘴角就没下去过。
  秦曜茶喝了半盏，都没见他有坐下的意思。
  “……”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他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
  谢云生：“啪啪啪啪。”
  【照雪真好看啊，弹琵琶的样子也好看。】
  秦曜：“……咳！”
  谢云生终于拍累了，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栏杆上，一手随意搭着，一手懒洋洋地托着腮，脑袋跟着琵琶曲的韵律来回晃动。
  【弹得真好，唱的也好。嗯？秦曜刚才是不是咳嗽了？这么大人了，喝个茶都能呛到，笨。】
  秦曜：“……”
  “呵。”
  他起身施施然走到谢云生背后，视线落在他微微凹陷的窄腰上，忍不住眯了眯眼。
  谢云生闭着眼正听得如痴如醉呢，忽觉背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觉腰上一重，一只火热的大手隔着薄薄的衣衫握了上来。
  他下意识往前挺身，想站起来，又被重重按了回去，那大手的拇指还沿着腰窝来回摩挲，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好听么？”
  秦曜俯身贴近，在他耳边轻声问。
  明明是很温柔的语气，愣是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腰也忍不住软了一下。
  “好……好听啊。”谢云生虽然害怕，但觉得自己不该屈服于秦曜的淫威之下，要实事求是。
  “哦~”
  秦曜拖长了调子，“那你学会了么？”
  话题转太快，谢云生脑子卡住了，“哈？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秦曜捏了捏他的耳垂，亲眼看着那一点软肉在自己手里慢慢变红，极快地勾了勾唇，“我想听。”
  谢云生气乐了，正想说“那你想着吧”，就见楼下的照雪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脸一热，反手推了推秦曜。
  秦曜抓住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拉他起来。
  栏杆外有薄纱帘，光一照朦朦胧胧的，哪怕是对面也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所以旁人并不知道他们方才在做什么。
  只是谢云生做贼心虚，脸上阵阵发烫，忍不住回头瞪罪魁祸首一眼。
  罪魁祸首不以为意，看他两眼，忽然道：“你再这样看我……”
  “如何？”
  谢云生活动了下手腕，威胁似的亮了亮自己的大拳头。
  秦曜慢悠悠道：“我就亲你。”
  “……”
  一息之后，谢云生窝窝囊囊地转了回去。
  秦曜乐不可支。
  不管是人还是猫，都一样好逗。
  谢云生不知道这衣冠禽兽在想什么，他悄悄从帘缝探头往下看，正对上照雪的脸，有一点模糊，但能看出她在笑。
  “之前照雪结识了一位很特别的公子，他说是代故人来，向妾求一曲琵琶，以全故人心愿，妾见他情真意切，便拒绝了。”
  照雪一开口，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谢云生也愣了愣。
  照雪抱着琵琶起身，面向幽兰阁的方向说：“妾与公子约定，来年携故人归，再为其弹一曲。”
  “没想到二位这么快便重逢了，妾很是欢喜，自觉投缘，遂多赠一首，望二位笑纳。”
  言罢，她略一欠身重新坐回凳子上，美目低垂，素手款拨，轻柔悠扬的曲子溪水般潺潺流过众人耳畔，朱唇轻启，低声吟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谢云生目光微动，偏头看向秦曜。
  他今日穿的，正好是件青色交领长袍。
  秦曜也想到了这一点，与他对视，不由会心一笑。
  曲子哀而不伤，十分动人。
  两人听着，眼前不由闪过许多零碎的画面。
  曲终，久久不能回神。
  照雪却又拨弦换了一首，这次要欢快一些，乍一入耳便让人想到万物复苏的春。
  唱着唱着她不自觉笑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秦曜单边眉一挑，看向身旁桃粉色的谢某人。
  谢云生抚了抚袖子，哑然失笑，“还真是贴切的不得了，幸亏我今日穿的是这件，换个颜色都对不上。”
  “所以这就是缘分。”秦曜握住他放在栏杆上的手，青粉两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竹叶与桃花相映成趣。
  谢云生垂眸看了片刻，手指动了动，慢慢插进他的指缝，再缓缓收紧。
  他们相视一笑，又不约而同别开视线。
  最后一句唱完，照雪起身冲大堂里的众人行了一礼，款步下台。
  少顷，有人轻轻叩响了幽兰阁的门。
  谢云生提壶倒茶，莞尔扬声：“请进——”
  ……
  ——题外话——
  “青青子衿”一句引自《诗经·子衿》。
  “桃之夭夭”一句引自《诗经·桃夭》。
  还有一个短小番外，一个超长番外，不定时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