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愿你更高兴一点

  黄昏时分，永乐侯府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谢云生跟着舅舅舅妈招待宾客，接崔玉屏和新娘子入府。
  新人前脚进门，后脚秦曜就来了。
  听到马蹄声，谢云生如有所感，蓦然回首，恰见马车停下，熟悉的高大身影掀帘而出。
  乍然对视，两人呼吸皆是一顿——他们今日不约而同地穿了宝蓝色的衣裳。
  秦曜的料子要更好些，纹路也比谢云生的精致细腻，暖光一照，恍若流金。
  甚至两人的发型都一样是扎一半放一半。
  只是秦曜用的是金冠，谢云生用的是玉冠。
  两人面对面站着，像在照一面扭曲古怪的镜子。
  谢云生忽然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秦曜光彩夺目，秦曜高不可攀。
  而他，是与皓月争辉的萤火，光芒黯淡，相形见绌。
  早知道他该选那件绿袍的，此刻就不会如此难堪。
  周围人探究的目光火一般烧灼着他，让他备受煎熬。
  他很想逃，脚却像生了根，死活不挪窝。
  秦曜从马车上下来，招手让随从把贺礼交给门童，自己快步走向谢云生，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半空中却硬生生转了个弯，落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恭喜。”
  谢云生回神，强打起精神拱手道：“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他侧过身，秦曜的手悬空，顿了片刻才垂下来。
  “……”秦曜欲言又止，看着他被映得泛红的脸，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点点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上台阶。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影壁，有小厮急匆匆迎上来，“二公子，快！就等你了，吉时已到要拜堂了！”
  “这就来！”
  谢云生追上秦曜，“殿下……”
  秦曜颔首，“别耽误了吉时，有话一会儿再说。”
  谢云生便快走两步到他前面，领他往正堂去。
  秦曜如今是最受宠的皇子，亲自来观礼，不免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主宾皆起身行礼，他态度温和地说不必管他，以新人为重。
  话虽如此，可直到他落座，众人才彻底放松下来，各归各位。
  傧相在旁高声唱礼，谢云生一句都听不进去。
  目之所及尽是红，灯笼红，蜡烛红，衣裳红，盖头红……
  好像只要沾上一点红，便可获得好运和美满。
  围观宾客都在笑，仿佛是发自内心为这对新人高兴，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
  他也该如此才对。
  可他站在这儿，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笑怕是也笑得异常难看。
  好不容易捱到拜礼结束，看着崔玉屏牵新娘子去新房，他才恍然大悟。
  ——他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他们对他再好也改变不了他姓谢不姓崔的事实。
  不管他愿不愿意，最后都要回到谢家去。
  离开，是他踏入崔府第一天就写好的结局。
  思及此，他释然之余，舌根不受控制地苦涩泛滥。
  崔去澜带他去给秦曜敬酒，秦曜刚接过酒杯，他就主动碰了一下，魂不守舍地仰头一饮而尽。
  崔去澜面色微变，瞪他一眼，要和秦曜赔罪。
  秦曜摇摇头，“无妨。”随即也喝光了杯中酒。
  把杯子递给小厮，秦曜温声道：“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云生说，不知方不方便？”
  崔去澜会意，手在谢云生后背上拍了下，“方便，你好好照顾殿下。”
  谢云生茫然回神：“哦，好。”
  他喝的急，有点晕，站着缓了会儿才好。
  秦曜也不催，就静静的看着他。
  谢云生错开他的视线，垂眸轻声说：“殿下随我来。
  今日来的宾客太多，酒席就摆在了花园，从哪儿走都能听到嘈杂人声。
  谢云生略一思索，带秦曜去了没什么人的小花园。
  这边位置偏，一墙之隔就是府外了，入夜之后清静得很。
  他吩咐小厮去厨房端酒菜来，他要和秦曜在此赏月对酌。
  小花园里种了不少菊桂，风一吹，落金飞黄，满园飘香，沁人心脾。
  谢云生深吸一口，混沌的脑子都清醒不少。
  他从袖中取出丝帕，展开铺在石凳上，对秦曜道：“殿下请。”
  秦曜瞥了眼他的凳子，“你不嫌脏？”
  谢云生笑笑，“脏了我直接回房换便是，殿下还要回宫，脏了让人看见，该笑话你了。”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就算真的脏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更别说秦曜风头正盛，谁敢笑话他？
  不过是他私心作祟，希望他不染尘埃罢了。
  谢云生压下涩意，若无其事地坐下，见秦曜还站着不动，仰脸笑问：“殿下不会还嫌脏吧？那怎么办？我让人给你搬个太师椅？”
  秦曜这才坐下。
  石桌上有灰，两人都没碰，就这么隔桌对望。
  头顶的月圆润莹白，照得四下亮堂堂。
  秦曜深邃的眉眼笼在月色中，更显沉静英俊，谢云生微微失神。
  仿佛暗中较劲一般，谁也不肯先开口，气氛紧绷而微妙。
  还是小厮回来打破了僵局。
  一群人分工明确，铺桌布、摆酒菜、最后拿出一碟月饼，小厮笑嘻嘻地问：“殿下，二公子，这月饼是刚出锅的，还热着，要不要小的切开？”
  谢云生接过银质小刀，摆摆手说：“我自己来，你们下去吧。”
  小厮们便离开了，小花园又重归寂静。
  月饼被放在石桌最中间，足有谢云生脸大，他比划了一阵，不知该如何下手，忍不住问：“殿下想吃多少？”
  秦曜说：“一小块。”
  “……”谢云生睨他一眼，嘀咕道：“跟没说一样。”
  这熟悉的语气让秦曜有些高兴，他拎起酒壶，给彼此斟酒，虚心请教：“云生觉得该怎么说？”
  “云生”两个字从他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好似带了不同的意味。
  谢云生捏了下耳朵，刀尖一偏，原本平分的月饼变成了一半大一半小。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道：“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我切多少你吃多少。”
  从小的那一半中间切下，再切一刀，谢云生觉得差不多了，用刀铲起来放到秦曜面前的瓷碟里：“喏，祝殿下喜乐安康，心想事成。”
  秦曜眼里浮起笑意，“承你吉言。”
  他接过刀，也给谢云生分了一块，沉吟良久才轻声道：
  “一愿顺遂，二愿平安，三愿……你能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