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猫报仇，十年不晚

  谢云生死了。
  但没完全死。
  他变成了一只比较大的……
  “大肥猫！一下扑到陛下身上，当胸一脚，直接把陛下踹晕了，现在都没醒！”
  刘太医站在秦曜床前，抬手夸张地比划，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另一位老太医捋着胡子点头附和：“确实大，老夫活几十年都没见过比他更大的猫。”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喏，往门口一坐，跟小山似的。”
  谢云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随风飘动的毛，瞬间气炸了。
  你们才肥，你们全家都肥！
  他只是体型大，毛厚！一群没见识的庸医！
  再说，他那不是踹，是救驾！
  说起来还和做梦一样。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上战场被人暗算，一箭穿心的时候。
  正悲伤地感慨世事无常，遗憾没能再见秦曜一眼，下一刻再睁眼他就成了小南国进贡给秦曜的猫。
  而听周围人交谈，此时离他战死已过一年有余。
  久别重逢他一时激动，张嘴就是一顿喵喵喵喵，被秦曜听到，冷漠地送他两个字：“聒噪。”
  没等他骂这个没良心的，秦曜嘴贱的报应就来了——一个那么老大的刺客从腰间抽出软剑就扑了过来，说要取皇帝狗命。
  笑话，当他是死的吗？
  他一跃而起，本想来个帅气的飞踢，结果低估了自己的分量，跳的不够高，根本踹不到刺客。
  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转头把秦曜从剑尖下踹开了，这才没让刺客得逞。
  就是用的力气有点大，秦曜的头好像磕到了什么，咚的一声……一听就是好头！
  然后他就晕过去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但凡秦曜有点良心，醒来之后都该给他打个纯金的牌位好好供起来，逢年过节多给他烧点金元宝。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秦曜这辈子应该没机会知道他的救命恩人是谁了。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他耳朵上的毛毛被吹的乱颤，痒痒的，忍不住抖了一下，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殿内忽然传来庸医们欣喜的惊呼：
  “醒了醒了，陛下醒了！”
  谢云生湛蓝的猫眼一亮，大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他三过殿门而不入，只站在门边探头偷瞄。
  不料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黑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看得他后背发凉。
  他一惊，想也没想就把头缩了回去。
  等等，他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
  五年前那事应该……不算吧？
  不知为何，殿内无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谢云生按捺不住好奇心，又探头往里看。
  秦曜还在看他，只是从躺着看，变成了坐着看，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喜怒难辨。
  谢云生越发心虚：“……喵？”
  【干嘛这么看我？不会真的因为那一脚耿耿于怀吧？】
  他戒备地弓起腰，见势不好就想开溜。
  秦曜眯了下眼，冲他勾勾手。
  谢云生迟疑地伸爪迈过门槛，又缩了回去。
  今儿是十五，月圆如玉盘，清辉如静水，照他通体银白雪亮，蓝色双瞳如宝石般澄澈，干净美好的不似凡物。
  当然，这是他不动的时候。
  他一动就鬼鬼祟祟，透出几分猥琐。
  秦曜颇觉有趣，又勾了勾手，耐心道：“过来。”
  在色和命之间犹豫片刻，谢云生果断选择了色，翘着尾巴哒哒哒跑向他。
  【来了~】
  不明所以的太医们向两侧退开，神情各异地看着他。
  谢云生本来都走过去了，想起什么，又十分刻意且做作地拐了个弯，走到刚才说他是肥猫的两个太医面前，假装伸懒腰，前爪踩着刘太医，后爪踩着老太医，在他们两人的鞋面上留下了四个明显的猫爪印。
  刘太医、老太医：“？”
  这猫成精了？！
  谢云生抬头一脸无辜地喵了一声。
  【你们说我肥，我踩回来，扯平了。】
  有仇当场报，报完一身轻。
  他甩了甩尾巴，正得意着，床上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他一僵，缓缓转头，就见披散着长发的秦曜支起一条腿，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
  谢云生若无其事地装出一副乖巧模样，爬上脚踏蹲坐下来，可怎么坐都觉得有点挤。
  于是他假装舔毛，“不小心”把秦曜的靴子扒拉下去，然后自己霸占一整个脚踏，无辜地冲秦曜喵喵。
  秦曜不动声色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兴味更浓，挥挥手对木头桩子似的太医们道：“退下。”
  太医们没查出他昏迷的原因，本就心内忐忑，闻言如释重负，脚不沾地开溜。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秦曜维持着托腮的姿势，不错眼珠地盯着谢云生。
  谢云生如芒在背，差点以为他认出自己了。
  紧接着他又笑自己天真，【怎么可能？除非秦曜长的是火眼金睛，不然就是我亲娘在这儿，也不可能认出我是谢云生。】
  莫名有些低落，他垂下猫头用前爪拨了拨耳朵尖尖，恰好错过秦曜那一瞬错愕震惊的神情。
  谢云生玩了会儿自己，后知后觉秦曜一直没出声，好奇地抬头看。
  什么都没看清呢，整只猫就被掐着咯吱窝抱起来了。
  他瞬间从一坨，变成了一条。
  谢云生：“……”
  他徒劳地蹬了蹬后腿，“喵——”
  【放我下来，谁教你这么抱猫的！】
  第一次做猫没经验，他没控制住指甲冒了出来，挣扎中不小心刮伤了秦曜的手背。
  秦曜嘶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谢云生身子一僵，眼睁睁看着秦曜手背上多了道淡白伤痕，沁出嫣红的小血珠。
  【还好不是很深。】
  他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一抬头吓得尾巴都直了。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这么疼吗？】
  想了想，他用力从秦曜手中挣开。
  原本毫无反应的秦曜像是吓到了，表情有一瞬的惊慌，“别走！”
  【不走。】
  谢云生跳到床上，在秦曜腿边趴下，前爪交替着踩了踩，没敢直接踩在他身上，仰起脸试探着小声叫：“喵~”
  边叫边用猫头顶他。
  谢云生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这样哄过人，哄得他全身都烫了起来。
  幸好他现在是猫，脸上毛厚，红透了也看不出。
  秦曜用力眨了眨眼，悬在半空的手颤抖着缓缓落在他背上，像在确认他的存在，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谢云生歪着头看他，有片刻失神。
  【五年没见，好像更好看了……】
  剑眉深而有型，凤目清且有神，鼻梁高挺，唇瓣紧抿。
  五官没变，棱角比少年时分明，平添几分锐意。
  不过想想也是，分别时他才十八，如今二十有三，五年的时间足够他彻底长开，长成真正的男人。
  更成熟，也更难以捉摸。
  不过想起席间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他还是无法和眼前这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秦曜联系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离开的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
  当年光风霁月，美名远扬的六殿下，如何就成了他们口中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暴君？
  谢云生忍不住叹气，【早知一别隔阴阳，当初我就不该扔你一个人在这金笼煎熬。】
  “呵。”
  空荡荡的大殿内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谢云生悚然一惊，猫眼瞪得溜圆。
  就见秦曜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的眼神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谢云生吓得耳朵趴趴，【不是，这咋看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啊？不会真的把头撞坏了吧？我还是把太医叫回来哎——】
  他起身刚要跑，就被秦曜眼疾手快一把抓回来，脸贴着脸紧紧抱住。
  谢云生觉得这姿势太腻歪了，刚想挣扎，头顶一重，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鼻尖。
  他一愣，后知后觉那是秦曜的眼泪。
  相识多年，他第一次见秦曜哭，哭得他很难受。
  眼见一滴泪滑到秦曜下颌，鬼使神差的，他伸出舌头舔掉，咂咂嘴一本正经道：
  【不好吃，又咸又苦，下次不许哭了。】
  “你……”
  秦曜一抖，千头万绪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满心无奈。
  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谢云生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他怀里，“喵~”
  【猫舔的，和我谢云生没关系。】
  秦曜：“……”
  沉默片刻，他把猫放回腿上，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谢云生享受地眯起眼，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忽然撞到了什么。
  他感受了下，奇道：
  【你是在怀里塞了块金牌么？怎么这么硬？】
  秦曜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给他顺毛。
  谢云生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要真开口了，那才恐怖。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存，本想忍忍，可那一块实在硌得他脸疼。
  少顷，他直起身用猫爪推推秦曜的手，“喵~”
  【太硬了，比咱俩的感情都硬，忍不了一点，算了吧。】
  秦曜：“……”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这娇气的猫看了一会儿，起身拂袖而去。
  谢云生愣了愣，生气了？
  不等他细想秦曜又回来了，手里端着盆清水。
  他将水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把帕子扔进去打湿再拧个半干，在床边坐下，拍拍腿对谢云生道：“过来。”
  谢云生听话地走过去，主动往他腿上一躺，四爪朝天露出肚皮，“喵~”
  秦曜忍俊不禁，握住一只前爪晃了晃，夸道：“真乖。”
  谢云生面上一热，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晃了一下。
  秦曜做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哪怕是给猫擦爪子，也没有一丝嫌弃和不耐，直到四个爪都擦干净，恢复原本粉粉嫩嫩的模样才停。
  “好了。”他把帕子扔进水盆，转身抱着谢云生躺回了床上。
  谢云生心头微微发热，刚升起几分感动，就发现自己感动早了。
  …………
  月上枝头，万籁俱寂。
  明明是睡觉的好时候，谢云生却了无睡意。
  秦曜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守灵似的直勾勾盯着他不放。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得谢猫猫眼睛都酸了。
  【秦曜，你眼皮锈死了？】
  秦曜就眨了下眼。
  谢云生：“……”
  哦，没锈死。
  【那你倒是闭上啊！】
  秦曜不语，只是看着他。
  谢云生忍无可忍，伸爪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一捂，两人同时一愣，强烈的熟悉感潮水般涌上心头。
  八年前谢云生最爱做的事，就是像眼下这般捂住秦曜的眼让他陪自己一起睡。
  不过那时的秦曜没现在乖，得他连哄带骗死缠烂打才肯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