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关于喜

  喜。
  他只读取孟疏记忆里最高兴的一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混乱的小镇市集，天色未亮，冷空气弥漫着露水的气息。
  街边的路灯光线微弱，闪了几下，竟然熄灭了。
  凌清决看着这片落后脏乱的区域，严重怀疑自己搞错了情感。
  这么破烂的地方，居然是孟疏一生中最“喜”的一刻？
  脚步声渐渐逼近，凌清决条件反射般回头，两道人影与他擦肩而过。
  一女一男，一高一矮。
  凌清决抬脚跟上去。
  那个瘦弱的男孩明显就是孟疏，约莫十四岁，身形像根拔高的豆芽。
  他已初步有了成年后的轮廓，干净利落，那双亮盈盈的眸子里盛着光，扶着身旁女人的手臂，声音很低：“妈，怎么样，还能走吗？”
  妈妈喘了口气，声音很低：“没事……”
  两个人穿过杂乱的市集，踏过水坑，一路走到了公交车站。
  凌清决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原来十四岁的孟疏长这个样子，从小就长得不太聪明，真是奇特。
  他看着孟疏的背影，微微佝偻着，一条牛仔裤洗得发白，怎么看都很贫穷落魄。
  孟疏关于“喜”的记忆里，没有凌清决。
  看来我在孟疏心里的确不怎么重要。凌清决这样自嘲地想。
  亏他还想方设法地来寻找孟疏，结果孟疏最开心的记忆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他沉默着跟在孟疏身后，看着他把那个女人送到了公交车上。
  此时天色蒙蒙亮，长途汽车上只零星地坐了几个人。
  他看见孟疏从怀里掏出来几张零钱，露在衣服外的手臂上布满青痕，他手腕很细，一种不健康的细。
  “妈，还剩了点钱，你拿着。逃出去以后就别回头，等下了车，你就回家了。”少时的孟疏也爱笑，眉眼弯弯，脸颊上带着点伤，很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
  公交车快要出发，司机不耐烦地吼，“喂，你上不上车啊？”
  孟疏赶忙摆头，“不上不上。”
  他回过头，看向妈妈，“妈，我先走了。”
  “……孟疏，你怎么办？”妈妈比他还瘦，头发枯燥，两颊深深地凹陷。
  她面色枯黄，混浊的眼睛盯着孟疏。
  孟疏笑着说：“不会有问题的。”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更开朗：“妈，你儿子可是无所不能的，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凌清决冷眼旁观。
  他想，蠢货。
  你如果真的无所不能，就不会死得那么凄惨了。
  撒谎精。
  妈妈手指微微颤抖，许久，她开口说：“孟疏，我会回来接你的。”
  孟疏身体一僵，然后他又笑了，“好，妈妈，我等你。”
  公交车缓缓启动，孟疏站在原地，朝车窗内挥手。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孟疏才把手放下来。
  凌清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孟疏看不见他，揉着自己笑得发僵的脸，吐出一口气，眼前泛起白雾。
  他转身离开了车站。
  凌清决问：“你要去哪？”
  没理他。
  “为什么不和你妈一起走？”
  没回应。
  凌清决又说：“亲手把你妈送走了，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这居然是你最高兴的时刻？”
  他闷声笑起来，“你脑子有病吧？”
  面对他的嘲讽，孟疏一个字都听不见，少年一步步走进了黑暗处，最终，他躲到了一个桥洞里。
  凌清决一路跟着他，看着他钻到黑漆漆的桥洞中，周围只有杂乱的石块。
  孟疏就在这里坐到了天黑。
  可回忆仍未结束，证明现在孟疏依然处于最开心的状态。
  他脸上倒是没有表情，冷着脸坐在石堆上，望着外面光亮的世界。
  孟疏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原来是冷脸。
  他以为孟疏脸上只有微笑这一个表情。
  他就这样看着孟疏坐到天黑，人群渐渐散去，小镇又恢复到死一般的沉寂。
  冷风吹过。
  凌清决看见他耳朵动了下，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没有人，他才探出头，蹑手蹑脚地走出桥洞。
  “你不饿吗？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凌清决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不懂，这么狼狈的一面，为什么会成为孟疏最开心的记忆。
  孟疏身上灰扑扑的，他饿了一整天，还没吃到任何东西。
  他目不斜视，一路走到了菜市扬。
  夜深人静，菜市扬只剩下肮脏凌乱的铺子，满地废弃的垃圾。
  凌清决眼皮子一跳。
  孟疏像只灵活的猫，轻巧地穿梭在一堆杂物里，最终，他停在了垃圾桶面前。
  凌清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了上去，试图挡住他，“孟疏！你真的疯了吗！你要吃垃圾？你疯了——你给我回去——”
  但是孟疏对他的话毫无反应，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无比清冷。
  他要活下去。
  要去找他妈妈。
  但他露面就会被这个小镇子的人抓回去，他要从那个名为父亲的恶魔手里逃脱。
  凌清决头一次在孟疏脸上看到如此凝重，近乎冷冽的神情。
  他不由自主地呆在原地。
  孟疏的手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然后弯下腰，在垃圾桶里开始翻找食物。
  凌清决回过神，奇异的情绪疯狂拉扯着他的全部理智，他想去拉住孟疏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孟疏！你不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凌清决再狼狈的时刻都没如此惨过，他也受不了孟疏经历这一切。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没有人在意一个少年翻垃圾桶。
  也没人注意，孟疏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两个干扁坚硬的馒头。
  他欣喜若狂地将一个馒头揣入了口袋包里，他从凌清决身边走了过去，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凌清决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在抖动，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这个世界。
  当他看见孟疏捡垃圾吃才能活下去的那一刻，他想让所有人陪着孟疏去死。
  “孟疏！”
  “……不要吃。”
  “我……受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孟疏离开，背影单薄，为捡到的两个馒头而高兴。
  回忆到这里结束。
  凌清决一下子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孟疏的第一魄还捏在他手里。
  凌清决嘴角怪异地上扬，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孟疏，你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两个馒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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