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窥探

  云海之巅，万仞之上。
  放眼望去，数不清的浮空岛屿错落悬停，被粗壮的玄铁锁链相连，琼楼玉宇林立，琉璃金顶折射着朝阳的金辉，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岛屿之间，有巨大的瀑布从云中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却在下坠至半空时被无形的力量接引，化作氤氲灵气。
  浓郁的灵雾如同实质的丝绸，在岛屿与楼阁间缓缓流淌缠绕，偶尔被穿梭其间的仙禽异兽带起涟漪。
  更添几分缥缈仙韵……
  一道横跨天际的巨大玉石牌坊横跨……
  而在牌坊顶端，四个道韵天成，气势恢宏的古篆大字深深刻印。
  天灵学院！
  这里不是其它，正是许多修炼者都梦寐进入的修炼学院……
  视线缓缓往下移。
  掠过那些悬浮的讲堂，试炼场，藏书阁后……最终映入眼帘的，是学院深处一片被精心划分，灵气最为温润充盈的区域——药园圃。
  这里与外界的宏大磅礴截然不同，自有一番幽静清雅的天地。
  暖玉铺就的小径蜿蜒在灵田之间，田垄划分得一丝不苟，无数奇花异草在此生长，脉络流淌着细碎金芒……
  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药香糅合而成的独特气息，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精纯的草木生机涤荡肺腑……
  药园中央，一座小巧精致的暖玉阁楼临田而建。
  阁内陈设简单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软榻……
  软榻上，
  一个少女正慵懒地睁开眼。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浅碧色罗裙，乌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的大半随意披散在肩头和软榻上，衬得肌肤白皙。
  洛清漪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窗边矮几上摆放的几个玉盆……
  确认这盆中的几株宝贝疙瘩状态良好后，她满意地收回视线，随即，目光便被矮几另一端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封静静躺在暖玉桌面上的密函。
  函身用的是最上等的灵纸，边角以暗金丝线勾勒着天灵学院独有的徽记，此刻，那徽记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光，昭示着信息的正式与重要。
  “唉……”
  一声叹息从洛清漪唇间逸出，带着浓重的无奈。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伸出纤白如玉的食指，对着那封密函的方向凌空轻轻一勾。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
  那封密函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托起，稳稳当当地飘过数尺距离，准确地落入了洛清漪摊开的掌心。
  指尖灵光微闪，密函上的禁制无声消解。
  她展开信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以灵力书写的内容。
  不出所料，这正是关于天灵学院即将对凡界诸多大城进行新一轮招生的详细安排与指令。
  而她，作为药圃的负责人之一，责无旁贷地需要参与其中，为可能被选拔上来的，拥有特殊草木亲和天赋的苗子提供测试药种，甚至可能需要亲自出面考核……
  “又得忙了……”洛清漪低声嘟囔了一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将密函随手丢回矮几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就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种种草，发发呆吗？”
  她赤着双足下了软榻，踩在温润的暖玉地板上，踱步到窗边。
  推开雕花的木窗，药园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灵药海洋，在晨光熹微中舒展着生命的韵律，远处悬浮岛屿的轮廓在灵雾中若隐若现，仙鹤清唳之声悠远传来。
  景色绝美，足以令任何修士心旷神怡。
  洛清漪倚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这蕴含着浓郁生机的空气，眼神却渐渐放空，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摩天大楼，车水马龙，闪烁的霓虹，方寸之间便能连通世界的手机，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那些记忆碎片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模糊却又真实存在。
  是的，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场意外，将她从那个熟悉的世界剥离，抛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修炼世界……
  幸运的是，她穿越而来，灵魂占据的这具身体是这天灵学院药圃的一名药草师傅。
  虽然地位不算高，却胜在安稳。
  只要她安分守己地待在这片由重重禁制守护的药园里，打理好这些珍贵的灵植，不主动踏出学院那无形的保护圈，便几乎无人能威胁到她的性命安全。
  学院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庇护所！
  这份工作，相对自由。
  只要保证药圃产出达标，平日里根本无人会来打扰她这个“闲人”……
  可这份安稳与自由，代价是极致的……
  无聊。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小说，没有游戏，没有一切能消磨漫长时光的现代娱乐。
  日复一日，除了照料灵植，便是对着这片生机勃勃却又一成不变的药园发呆，或者，就是睡觉。
  洛清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矮几上那封密函，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脑海。
  “对了，”她喃喃自语，眼中泛起一丝带着点探索欲的光，“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刷新了……看看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好了。”
  她重新坐回软榻，盘起双腿，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自己精神识海。
  识海深处是一片静谧流淌的银色星河。
  星河中央。
  一本厚重古朴，材质难辨的巨大书籍静静悬浮。
  书页呈现一种温润的暗金色泽，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无数繁复到极致的纹路在缓缓流转。
  它散发着一种亘古，苍茫，洞悉一切的气息。
  这便是伴随她穿越而来的最大秘密，除她之外，无人知晓其存在。
  洛清漪将其称之为——天书。
  而为什么要将其称为天书，是因为这本书仿佛连通着此方世界的本源意识……
  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书页便会自行刷新，显露出未来一段时间内，即将发生的足以影响一方格局或引起天地共鸣的“重大事件”。
  洛清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天书上预言之事，无论多么离奇，必定会在指定的时间，以指定的方式发生，分毫不差。
  除此之外。
  它也是一部包罗万象的“记录之书”。
  凡此世间，古往今来，已经发生过的一切事情，无论大小隐秘，无论发生在何等偏僻角落……
  只要洛清漪心念所至，天书便会为她翻至相应的“篇章”，纤毫毕现地展现在她“眼前”。
  山川地理，宗门秘史，人物生平，功法演变……无所不包。
  这几乎是她在这漫长无聊岁月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娱乐”来源，看天书，如同看一部永远更新，永不剧终，且绝对真实的超大型全息实景连续剧。
  心念微动，厚重的天书在识海中缓缓打开。暗金色的书页上，果然浮现出新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文字。
  洛清漪的“目光”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预言：
  【灵州·拂尘山】：散修“拂尘道人”于三月后子时，引动九霄雷劫淬体，肉身成圣，霞举飞升。
  【扬州·万毒沼泽】：毒道巨擘“千手毒尊”将于半年后酉时三刻，遭其首徒“血蜈真人”以本命蛊毒暗算，毒元反噬，身殒道消于万毒窟，毒尊传承易主，扬州毒修势力重新洗牌。
  【北域冰原·寒渊裂隙】：上古冰凰遗冢将于一年后现世，引四方强者争夺，核心冰魄现世一刻，将引动“玄冥寒气潮汐”，冰封万里……
  一条条信息，字字惊心，预示着不久之后这片浩瀚大地上将掀起的腥风血雨与格局变迁。
  洛清漪看得啧啧称奇，却也仅限于此。
  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距离她这小小的药园，太过遥远，她就像一个超然的观众，看着剧本上演，却无需参与其中。
  看完这些“头条新闻”，洛清漪心思一转，想到了刚刚那封密函。天灵学院此次凡界招生的重点区域之一，似乎就是……滨城？
  “滨城……”她默念着这个地名，心念再次沟通天书。
  这一次，不再是窥探未来，而是回溯过去，看看那座即将热闹起来的凡俗大城，之前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消遣解闷。
  天书书页无风自动，迅速翻动，定格在记录滨城过往的“篇章”。
  洛清漪的“目光”在书页上流淌。
  【滨城·花灯节】：苏家嫡女苏木婉与欧阳家少主欧阳辰于花灯节前定下婚约，两大家族联姻，滨城震动。
  【滨城·苏府之变】：欧阳家联合日月宗左护法发难，欲强夺苏家秘宝“玄水玉魄”，苏家危在旦夕。
  【滨城·无名客】：神秘青年陈辞携幼童陈既安突现欧阳府，出手干预，幼童陈既安越境强杀日月宗左护法，扭转战局。
  “嗯？”
  洛清漪慵懒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浓浓的兴趣：“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斩杀了八品元者境的强者？日月宗的左护法？”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卷着垂落胸前的一缕发丝，饶有兴致地仔细“阅读”起关于陈辞和陈既安的部分记录。
  天书回溯的画面感极强，虽无声响，但其中所发生的事情，都有透过文字清晰地传递出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洛清漪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简直像话本里的故事。”
  好奇心被勾起。
  她开始更深入地翻阅天书关于这两人的记录，试图挖掘他们的来历。
  而这不找还好。
  查看之后，她发现这叫做陈辞和陈既安的两人，竟在不久之前还有灭掉一个叫做离山宗的门派！
  屠灭一宗！
  离山宗虽非顶尖大宗，可在天书的记载中，这离山宗但在那片地域也算是一方霸主。
  竟然……就这么被这看似只有一大一小两人的组合，给连根拔起了？
  “这两人……是什么来历？”洛清漪的探究欲涌了上来。
  她立刻驱使天书，沿着“陈辞”，“陈既安”这两个名字的因果线，去追溯他们的根脚。
  天书书页再次急速翻动，无数地名，势力名称如同流光般闪过。
  最终，书页的翻动速度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变得异常艰涩，书页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安平村。
  然而，与之前任何一次查阅都不同。
  当洛清漪的目光试图聚焦，想要看清关于安平村的记录时，那暗金色的书页之上，本该浮现文字和图景的地方……一片空白。
  不是字迹模糊，不是记录缺失。
  而是彻彻底底的空白……
  洛清漪愣住了，以为自己心神恍惚。她定了定神，集中全部精神，再次以意念驱动天书。
  嗡——
  识海中，那本亘古以来都沉稳如山岳的天书，此刻竟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斥力，狠狠撞在了洛清漪探出的意念之上！
  书页，依旧空白……
  不，比空白更可怕。
  当她的意念强行冲击那片空白时，一股冰冷的虚无感，顺着她的意念反噬而来！
  那感觉并非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令人心悸，仿佛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凝视你。
  洛清漪脸色瞬间白了一分，意识被强行从识海中弹了出来。
  她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股源自天书深处的反噬，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清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乃至……不安的神情。
  天书失效了。
  这是她得到天书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天书洞察万物，记录一切，这本是铁律！
  可那个名为“安平村”的地方，却像是一个存在于世界规则之外的盲区，一个天书都无法窥视的“黑洞”。
  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
  一个能屏蔽天书感知的地方，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让洛清漪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不安感甚至盖过了她长久以来的慵懒和置身事外的闲适。
  “不行，”她豁然站起身，在暖玉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踱了两步，裙摆带起细微的风：“必须弄清楚！这个安平村，还有那个陈辞和陈既安……到底是什么来路？”
  亲自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
  开什么玩笑……
  连天书都窥探不到的地方，要是真有什么危险，她岂不是就完蛋了？
  但强烈的疑虑和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不探个究竟，她寝食难安。
  “有了！”洛清漪眼中灵光一闪，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身前虚空中快速划动。
  指尖流淌出纯净而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灵力，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玄奥的符文，随着符文的成型，周围的灵气被迅速聚拢。
  浓郁的药香仿佛有了实体，丝丝缕缕汇聚而来。
  光芒越来越盛，一个与她本人身高，体态，容貌完全一致的轮廓，在翠绿色的光芒中迅速由虚化实……
  短短数息，光芒敛去。
  另一个“洛清漪”俏生生地站在了暖玉阁楼之中。
  同样的素碧罗裙，同样的青玉簪，同样的倾世容颜，连眉眼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都惟妙惟肖。
  唯一的不同，是这分身的气息更为内敛，眼神也少了几分本尊的灵动，多了些纯粹的澄澈与执行指令的专注……
  洛清漪看着眼前的分身，如同在照一面完美的镜子，她分出一缕精纯的神念，如同无形的丝线，轻柔而稳固地融入分身的眉心。
  分身那原本略显空洞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变得灵动而深邃，与本尊再无二致。
  “去吧。”洛清漪本体轻声吩咐，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
  “目标，凡界，一个叫安平村的村落，找到它，然后……尝试接触，尤其是那个叫陈辞的人，和他身边叫陈既安的孩子。”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只是观察和尝试接触！绝不可主动挑衅，不可显露敌意，更不可与任何人起冲突！”
  “姿态放低，尽量表达善意。”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弄清楚那个地方和那两个人的底细，为什么天书会失效。”
  “一旦发现任何超出掌控的危险苗头，或者对方表现出明显的排斥……立刻撤离！明白吗？”
  “明白。”
  分身开口，声音清冷，与本尊一般无二：“友好交流，谨慎观察，事不可为，即刻远遁。”
  “很好。”洛清漪本体稍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
  分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阁楼的窗口。
  她并未推开窗户，身形却在迈步间变得虚幻透明，消失在窗外浓郁得化不开的灵雾之中，朝着下方那浩瀚无垠的凡界大地坠去。
  待到分身离开后……
  阁楼内，重归寂静。
  只有药园里灵植叶片舒展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瀑布隐隐传来的轰鸣。
  洛清漪本尊站在原地，看着分身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那缕不安感并未随着分身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更添了几分沉重。
  她走到矮几旁，看着那封静静躺着的招生密函，目光复杂。
  指尖下意识地再次蘸了点杯中温凉的灵茶。
  水滴顺着莹白的指尖滑落，滴在光滑如镜的暖玉桌面上。
  洛清漪伸出食指，以水为墨，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三个字……安平村。
  茶水在温润的玉质桌面上留下清晰湿润的痕迹。
  写完这三个字，她顿了顿，指尖再次蘸水，在这三个字的下方，又添上了两个名字：
  “陈辞，陈既安。”
  五个湿漉漉的名字静静躺在暖玉桌面上，在窗外透入的晨光下，折射着微弱的，奇异的光泽……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