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又见苏木婉

  迎亲的队伍喧闹地经过。
  锣鼓喧天，红绸招展，却像一阵裹挟着尘埃的风，吹过便散，只留下街道两旁议论纷纷的百姓和一片狼藉的杂耍摊子。
  欧阳金端坐马上的倨傲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那顶华丽却压抑的花轿也随之远去。
  “啧啧，欧阳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谁说不是呢，那聘礼箱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走走走，跟上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捡点喜钱沾沾喜气……”
  “算了吧，我可不敢凑太近，总觉得这事儿邪乎……”
  人群议论着，有人兴致勃勃地尾随而去，也有人摇头各自散去。
  喧闹的街道短暂地恢复了些许平静，只剩下杂耍班子的人在默默收拾着散落的道具，气氛有些沉闷。
  陈辞也准备带着小既安离开，去别处逛逛。
  只不过他刚牵起小既安的手，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歉意的声音。
  “小弟弟，等等！”
  是那个叫红菱的少女。
  她小跑着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惊悸未消，蹲下身摸了摸小既安的头，语气诚恳：“刚才真是对不起啊，差点伤到你……”
  “我们要换个地方继续表演了，就在后面那条街。小弟弟，你还想看喷火，想看杂耍吗？要不要跟姐姐一起过去？这次不收钱，就当姐姐给你赔不是了！”
  小既安一听还能看表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习惯性地仰头看向陈辞，大眼睛里满是询问：“村长……”
  陈辞看着小既安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红菱真诚的笑脸，点了点头：“既然想看，那就去吧。”
  离山宗的事已了。
  花灯节是明天，今天本就是带小既安体验市井热闹的。
  “太好了！”红菱开心地笑了，招呼着同伴，“爹！这两位客人想跟我们过去看表演！”
  那中年汉子，也就是红菱的父亲，闻言看了过来，对着陈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指挥众人收拾。
  很快。
  东西打包完毕，一行人推着板车，带着道具，穿街过巷，来到了滨城另一条相对冷清些的后街。
  红菱很健谈，一边走一边跟小既安说着话。
  小既安对喷火术念念不忘，缠着问：“红菱姐姐，那个火到底是怎么从嘴里喷出来的呀？是得先把火放在嘴里吗？”
  红菱噗嗤一笑，耐心解释道：“小弟弟，这个可不是真的把火吃进去哦！是有技巧的……”
  “首先得嘴里含着特制的油料，对着火把吹气的时候，油雾喷出去被点燃，看起来就像喷火啦！不过也很危险的，练不好会烧伤嘴巴和脸，姐姐也是练了好久好久才能上台呢。”
  “这样哦……”小既安小小的脑瓜运转着，似乎是在思考。
  红菱也没打扰小既安，而是转过头来看向了陈辞：“哥，你们不是滨城本地人吧？”
  陈辞嗯了一声，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红菱笑了笑：“刚才欧阳家那些狗腿子来赶人，滨城本地人哪个不是吓得赶紧低头跑开？就你们俩，站得稳稳的，眼神儿都没变一下，我想你们应该也是外地来的，不认识他们。”
  说到欧阳家的卫兵。
  红菱脸上又浮现出愤恨：“哼！横行霸道，做了错事还趾高气扬的，真不是东西！不仅一点歉意没有，而且还……”
  “红菱！”走在前面的红菱父亲沉声喝止，“祸从口出！少说两句！”
  他显然对女儿的口无遮拦很是担忧。
  都说隔墙有耳。
  更何况这还是走在街上呢……
  红菱吐了吐舌头，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悄悄对小既安做了个鬼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主动说道：“前面那个是我爹，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没了，我就跟着我爹走南闯北，靠耍把式卖艺讨生活。”
  小既安好奇地问：“那红菱姐姐，你家在哪儿呀？”
  “家？”红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落寞，但很快又被爽朗的笑容掩盖。
  “我们没有固定的家呀，就像天上的云，飘到哪儿算哪儿……戏班子就是我们的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落脚的地方，我们这样的人啊，四海为家。”
  小既安似懂非懂，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评价道：“那红菱姐姐真幸福！能去到好多好多地方玩，认识好多好多人！”
  红菱心中一暖。
  看着小既安纯真的小脸，刚才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她展颜一笑，揉了揉小既安的头发：“嗯！姐姐也觉得挺好的！”
  到了后街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杂耍班子重新支起了简陋的台子，开始布置道具。
  小既安像个好奇宝宝，围着那些沉重的石锁，钉满铁钉的木板，还有“胸口碎大石”用的夸张石板啧啧称奇……
  “村长，你看这个！”
  “哇，怎么这么多钉子，这是干嘛的呀？”
  红菱看着小既安兴致勃勃的样子，笑着招呼道：“小弟弟，外面布置还要一会儿呢，要不你和你的村长先到后面帐篷里歇歇脚？”
  “里面还有好多表演用的‘宝贝’呢，像会变颜色的布，能藏东西的帽子，会自己跳起来的球，可有意思了！”
  “真的吗？”
  小既安眼睛更亮了，拉着陈辞的手就往帐篷那边走。
  红菱上前掀开帐篷的帘子。
  然而，帘子刚掀开一条缝，两道身影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
  红菱都不禁被吓了一跳。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青涩，神情极度慌张的少女，穿着丫鬟的服饰。
  她身后紧跟着一位戴着青色面纱的女子，虽然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但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与这杂乱的帐篷格格不入。
  那丫鬟一眼看到红菱，神色紧张，抓住红菱的衣袖，避免被误会立马解释道：“这位姐姐别误会！我们是来找您帮忙的……”
  “那个…让我们在你家帐篷里避避风头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可以给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不由分说地塞进红菱手里。
  红菱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一看，那银元足有五十两！
  她整个人都懵了。
  这笔钱，对他们整个班子来说，已经可以说是极为富饶了，他们班子里所有人赚的钱加起来，至少得有个两三年才能有这么多。
  “避……避风头？什么意思？”红菱拿着烫手的银元宝，不明白地问道。
  她还没搞懂什么情况。
  有人躲在自家班底的帐篷里不说，这一窜出来还一下子给这么多钱……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丫鬟紧张地东张西望，发现暂时没有外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就是……就是借你们这地方躲一躲！姐姐放心，绝对不会连累你们太久！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三倍！你看行吗？”
  三倍……
  后方的陈辞闻言不动声色的看了那戴面纱的女子一眼，虽然那面纱能够起到几分遮掩效果，但对于如今的陈辞来说，那点效果可以忽略不计。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居然是苏木婉……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就在这时。
  红菱的父亲也注意到了帐篷口的动静，皱着眉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丫鬟，最终落在那个戴着面纱，气质不凡的女子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红菱和丫鬟道：“进来说话。”
  随即便率先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众人跟着进了帐篷，里面堆满了各种杂耍道具，显得有些拥挤。
  红菱的父亲关好帘子，转过身，对着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这位小姐，恕在下眼拙，如果没猜错……您应该是苏家大小姐，苏木婉苏姑娘吧？”
  此言一出，帐篷内顿时一静！
  红菱神情惊愕，眼睛瞪得溜圆。
  苏家大小姐？
  今天成亲的主角？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要什么“避风头”……
  苏木婉显然也吃了一惊，面纱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识破了身份，她沉默片刻，伸手缓缓摘下了面纱，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疲惫和焦虑的容颜。
  “正是，这位班主好眼力。”苏木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镇定，“不知班主是如何认出我的？”
  红菱的父亲叹了口气：“姑娘气质非凡，能很轻易看出不是普通女子，而方才这位姑娘随手便是五十两文银的豪举，更非普通人家婢女能为，再加上……”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苏木婉略显凌乱的鬓角，和眼中难掩的忧惧。
  “而今日我恰巧听到了路人谈论，说这滨城苏家与欧阳家成亲一事有蹊跷……虽然没深究，但也大概有了这么个印象。”
  “正好姑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贴身丫鬟，穿着便装，神色慌张地要‘避风头’……这其中的缘由，在下虽为草莽，也能推测出几分了。”
  一旁的红菱恍然大悟，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场“家族逼婚，弱女出逃”的大戏。
  看向苏木婉的眼神，充满了些许同情。
  苏木婉苦笑一声，眼中流露出恳求之色。
  “班主慧眼如炬。”
  “实不相瞒，我确实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所谓的成亲，有我难言的苦衷……”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但其中的无奈已不言而喻。
  “若班主能行个方便，容我主仆二人在此暂避片刻，这份恩情，我苏木婉铭记于心，苏家也定当厚报！”
  红菱父亲眉头紧锁，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二百两银子，确实是很大一笔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带着女儿红菱一路奔波，还不就是为了赚那碎银几两？
  并且，
  他内心其实一直觉得亏欠红菱，没能给她安稳富足的生活。
  如果有了这笔钱，或许就能找个安稳地方落脚，让女儿不用再风餐露宿，甚至能像普通姑娘一样生活……
  只是，这终归有不少风险。
  一旦被欧阳家发现是他们窝藏了逃婚的苏家大小姐，那后果……整个戏班子恐怕就难以走出滨城。
  红菱看着父亲纠结的脸色，又看看苏木婉苍白的脸和丫鬟惊恐的眼神，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少女的侠义心肠占了上风。
  她忍不住开口道：“爹，苏小姐她们……”
  红菱父亲抬手制止了女儿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木婉再次抱拳，语气沉重：“苏小姐，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能决，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容我与班子里的几位老兄弟商议一下。”
  苏木婉理解地点点头：“理当如此，有劳班主。”
  红菱父亲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帐篷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杂耍班子其他人布置道具的声音……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苏木婉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丫鬟更是紧张得浑身发抖。
  整个过程陈辞和红菱，包括于都没有找苏木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终于。
  帘子再次被掀开，红菱父亲回来了。
  他脸色凝重，但显然已经有商讨出了答案。
  他走到帐篷角落，在一堆道具里翻找，很快拖出两个半人高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道具木箱，箱子侧面还开有不易察觉的透气孔。
  “苏小姐，”他指着箱子，语速很快，“委屈您和这位姑娘了，如果……如果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们就立刻躲进这个箱子里去！我会在外面应付。”
  他又看向红菱，郑重叮嘱：“红菱，那你留在里面照应，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爹，我知道了！”红菱用力点头。
  红菱父亲最后深深看了苏木婉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红菱，陈辞，小既安，以及苏木婉主仆二人。
  气氛依旧紧张。
  但有了暂时的藏身之处，苏木婉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
  小既安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苏木婉，总算有了机会开口打招呼：“苏姐姐？好巧哦！我们又见面啦！”
  听到小既安声音。
  苏木婉这才有把注意力转移到帐篷里，她认真看向陈辞和小既安，脑海中的印象简单搜寻，先是一愣，随即终于认出了两人。
  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暖意：“是你们？小弟弟，陈大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不好意思……”
  “刚才事情过急，我还没有注意到。”
  红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你们认识啊？”
  陈辞微微颔首，简单解释道：“来滨城的路上，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这样……”
  红菱明白过来，如果不是两人衣着实在朴素，她差点还以为陈辞和小既安也是什么大户人家了。
  另一边，小既安由于年纪小，不仅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也对某些事该问不该问没有清楚的判断。
  他想起刚才街上的热闹，又想起红菱姐姐说的“逼婚”，忍不住仰着小脸，好奇地直接朝苏木婉问道：“苏姐姐，你的成亲，是在逃婚对吧？”
  苏木婉被这童言无忌问得一滞，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屈辱和苦涩，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
  就在这时！
  帐篷外红菱父亲的声音刻意提高传了进来，带着明显警告意味地吆喝：“哎哟！几位爷！什么风把您几位吹到我们这犄角旮旯来了？我们这儿正收拾家伙事儿准备开演呢！您几位要是想看……”
  话未说完，就被一个粗暴蛮横的声音打断：
  “少废话！让开！”
  “有没有看到两个可疑的女人？！”
  “都给我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帐篷内苏木婉和丫鬟的脸色瞬间大变
  红菱猛地从地上跳起来，脸色煞白，急声道：“糟了，是欧阳家的狗腿子！他们找来了……苏小姐，快！你们快进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