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份滚烫的民生考卷

  第二天一早，周阳刚到办公室，林小雨就抱着一叠文件，踩着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裙，更衬得她身姿干练，气质出众。
  “周市长，早上好。”
  “早，小雨主任。”周阳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林小雨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周阳桌前，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昨天会议室里那扬无声的交锋，她虽然没资格参加，但事后听到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市长，第一天就硬刚了陈常务，还把对方刚得哑口无言。
  这战斗力，简直爆表。
  此刻，她再看周阳，眼神里除了职业性的恭敬，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和钦佩。
  “周市长，这是市政府信访办刚刚整理出来的，近期积压的一些民生类信访件，陆市长批示，由您这边先过目处理。”
  林小雨将一沓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
  周阳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噪音扰民、违章搭建、物业纠纷……林林总总，都是些鸡毛蒜皮，但又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生活幸福感的“小事”。
  他一目十行地翻阅着，忽然，手指在其中一份文件上停了下来。
  《关于强烈要求解决临海市海韵小区供水管道老化问题的联名信》。
  “海韵小区？”周阳抬起头。
  “是的，市长。”林小雨立刻接口道，“这是个老大难问题了。”
  她似乎早料到周阳会关注这个，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海韵小区是临海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房龄超过二十年，住着一千多户居民，大部分是退休的老职工。”
  “大概从去年开始，小区的自来水管道就频繁爆裂，三天两头停水。水质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都是黄褐色的铁锈水，根本没法用。”
  “居民们怨声载道，信访件、市长热线，都快被打爆了。”
  周阳皱了皱眉：“水务集团和住建部门没拿出方案吗？”
  林小雨苦笑了一下。
  “方案倒是出了好几个，但都卡住了。要彻底更换管道，工程量太大，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这笔钱谁来出，一直扯皮。”
  “物业说该动用维修基金，但基金根本不够。让居民自己凑，老小区里反对的声音又很大。水务集团说他们只负责主管道，小区内部的管网不归他们管……”
  “总之，来来回回协调了半年多，几个部门开了七八次协调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周阳听明白了。
  典型的三不管地带，典型的烫手山芋。
  他看着林小雨，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以前，这类民生协调工作，是哪个部门牵头的？”
  林小雨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低声而迅速地回答：“按照之前的分工，主要是由常务副市长办公室负责统筹协调。”
  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那不就是陈义凡的地盘吗？
  周阳心中瞬间了然。
  搞了半年没搞定，最后把皮球踢给了新来的自己。
  这哪是交接工作，这分明是甩锅啊。
  这位陈常务，昨天吃了瘪，今天就送了份“大礼”过来。
  “行，我知道了。”周阳合上文件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这份文件，先放我这儿吧。”
  林小雨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汇报完其他几项工作后，便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她知道，这道题，不好解。
  就看这位年轻的市长，打算怎么破局了。
  ……
  周阳接手民生信访事务的消息，不胫而走。
  下午，他刚从一个工作会议上回来，办公室的门就被人“咚咚”敲响了。
  没等他说“请进”，门已经被推开。
  陈义凡那张写着“我是领导”的脸，出现在门口。
  “周市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陈市长，您太客气了，快请坐。”周阳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亲自去给陈义凡泡茶。
  陈义凡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摆了摆手。
  “茶就不喝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提醒你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老大哥”姿态。
  “我听说，你把海韵小区那个信访件，给接过去了？”
  “是的，陈市长。”周阳将茶杯放在他面前，一脸诚恳，“正想找个机会向您请教呢。这事儿拖了这么久，肯定有它的复杂性，我这初来乍到的，心里确实没底。”
  看到周阳这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陈义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昨天让你侥幸秀了一把，今天碰到真钉子，不还是得露怯？
  “唉，你呀，就是太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容易冲动。”
  陈义凡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那样子，活像一个为晚辈操碎了心的长辈。
  “海韵小区那个事，水深着呢！背后牵扯到住建、水务、财政好几个部门，还有小区业委会、物业公司，里面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我之前也牵头协调过好几次，那帮人，一个个都滑得跟泥鳅一样，谁都不想担责任，谁都想占便宜。”
  他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摇着头说道：“我劝你啊，这事儿，缓一缓，放一放。不要急着上手。”
  “你刚来，首要任务是熟悉情况，而不是去啃这种硬骨头。万一啃不动，崩了牙，影响你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那多不好？”
  这番话，听上去是“好心”提醒，实际上，字字句句都透着幸灾乐祸。
  潜台词就是：这坑我踩过，深得很，你一个新来的要是敢跳，保管你摔个半死。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在我们这些老同志面前威风。
  周阳脸上的表情，愈发“感激”和“信服”。
  “哎呀，陈市-长，您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恍然大悟”。
  “您要是不提醒我，我还真准备一头扎进去了！幸亏有您这位老领导给我掌舵，不然我这艘小船，非得触礁不可！”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陈义凡被他这一通彩虹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表情也由“提点”变成了“享受”。
  他矜持地摆了摆手：“哎，都是一个班子的同事，互相提醒是应该的。你记住我的话就行，年轻人，稳一点，没坏处。”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哼着小曲儿走了。
  他相信，周阳已经被他“镇住”了。
  这块烫手的山芋，周阳绝不敢再轻易去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将陈义凡的背影隔绝在外。
  周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拿起那份关于“海韵小区”的联名信，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
  “分析‘海韵小区’供水问题的核心症结，以及所有相关的责任方和利益方。”
  【叮！任务已接收，正在进行深度分析……】
  【分析模型构建中……关联数据检索中……】
  下一秒，一份清晰无比的分析报告，如同全息投影一般，直接呈现在周阳的脑海里。
  【事件：海韵小区供水系统老化及污染问题】
  【核心症结：该小区在二十年前建设时，所采用的镀锌供水管道，为劣质产品。管道防腐层厚度严重不达标，导致管道在设计使用年限内，出现大面积锈蚀、破损。】
  【关键信息一：管道供应商】
  【供应商名称：临海市金海管业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陈义江。】
  【背景调查：陈义江，系临海市常务副市长陈义凡的亲弟弟。】
  【关键信息二：相关部门】
  【1.临海市水务集团：在过往半年的协调会中，以‘小区内部管网不属于其维护范围’为由，消极应对，推卸责任。经查，当年该小区的供水工程验收环节，存在严重程序漏洞。时任验收小组负责人，现任水务集团副总张海涛，与陈义凡过从甚密。】
  【2.临海市住建局质监站：作为工程质量监督单位，在当年的项目验收报告上签字盖章。报告中对管道质量的描述为‘合格’。存在明显渎职行为。】
  【系统结论：该事件表面上是民生领域的历史遗留问题，实则是一起涉及官商勾结、偷工减料、监管渎职的责任事故。陈义凡在过往协调中之所以“协调不动”，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本人就是该事件背后最大的‘利益相关方’和‘保护伞’。】
  看完系统给出的分析报告，周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义凡要特意跑来一趟，又是“水深”，又是“复杂”。
  他不是怕自己掉进坑里。
  他是怕自己掀开井盖，让井里那些肮脏的勾当，暴露在阳光之下。
  周阳将那份联名信，轻轻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海韵小区”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这哪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这分明是陈义凡亲手递到自己手上的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周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林小雨的号码。
  “小雨主任，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钟，林小雨便踩着高跟鞋，出现在门口。
  “周市长。”
  “备车。”周阳言简意赅。
  “我们去海韵小区。”